【第134章 買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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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凱那天從錢程錦的小院出來，推著自行車在村道上走了好一陣子，才跨上車往鎮上騎。天已經黑透了，路兩邊的樹影子黑黢黢的，風吹過來涼颼颼的。他騎得不快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響著錢程錦那句話——“咱倆的事，到此為止吧”。那話說得平平淡淡的，可她那雙眼睛他記著，黑亮亮的，不躲不閃，一點餘地都沒留。
第二天在糧站上班，他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。上午盤庫，他把三號倉的糧包數了三遍，頭一遍數出來是四百三，第二遍數出來四百一，第三遍又成了四百五。旁邊的同事看他拿著賬本發愣，湊過來問了句“謝組長，咋了”，他擺了擺手說沒事，又從頭數了一遍。下午記賬，他把一筆出庫的數目填錯了欄，管事的拿著賬本找過來，指著那一行問他“這咋回事”，他低頭看了半天，說“我重填”。管事的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麼，把賬本擱下走了。
到了第三天，他實在撐不住了。上午又填錯了兩筆賬，他自己也知道不對勁，坐在倉庫門口的台階上，摸出煙來抽。管事的從辦公室出來，看見他坐在那兒，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說了句“小謝，你要是不得勁，回去歇兩天”。謝凱點了點頭，把煙掐滅了，跟管事的請了兩天假。
他沒回村裡，騎著車在鎮上轉了一圈，最後停在街尾那家小酒館門口。那酒館不大，就一間門麵，門口掛著一塊舊布簾子，裡頭擺著幾張方桌。他掀開簾子進去，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來，要了一壺散白酒和一碟花生米。
酒倒進碗裡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辣得嗓子眼兒發緊。他又喝了一口，把碗擱下來，捏了一顆花生米擱進嘴裡嚼著。酒館裡沒什麼人，就櫃台後麵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板，牆角有個老頭在自斟自飲。謝凱坐在角落裡，一碗酒喝了大半，腦子裡的東西卻越來越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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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錢程錦蹲在院子裡翻蘑菇的樣子。日頭照在她身上，她手上沾著泥和碎菇屑，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，可她翻蘑菇的動作又快又穩，一朵一朵的，從不馬虎。他想起她背著筐上山的樣子，想起她站在集上跟人討價還價的樣子，想起她站在院門口對他說“等你把事辦利索了再來找我”時候那副硬邦邦的表情。那時候他覺得她是在跟他賭氣，如今他才明白，她不是在賭氣。她是認真的。
他又想起那天在村東頭那間空屋子門口，路明遠站在院子裡，提著水桶，冷冷地看著他。那人瘦高瘦高的，穿著件舊褂子，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，可那副自在勁兒，好像他生來就該住在那個院子裡。謝凱把碗裡剩的酒一口灌下去，喉嚨裡燒得發疼。
他想起許梅說的話——“我聽說那男的跟錢程錦天天一塊兒上山，一個砍柴一個翻蘑菇，走得可近了。”他又想起楊金梅在村口拉住他說的那些話，想起田家媳婦在老槐樹底下嗑著瓜子跟人嘀咕的那些閒話。他那時候沒往心裡去，他從頭到尾都以為錢程錦是在跟他賭氣，過些日子氣消了就好了。可他沒想到，錢程錦真能跟他說出“到此為止”這四個字。
他又要了一壺酒，給自己倒滿。花生米已經見底了，他就著空碗喝酒，一口一口地往下灌。酒館裡的燈昏黃昏黃的，照著他那張瘦了一圈的臉。他想起去年冬天，他在後山腳下那棵大榆樹底下等錢程錦，凍得鼻涕都出來了，可心裡頭熱乎。那會兒他什麼都沒有，工作沒著落，家裡也不待見他，可錢程錦每天下山看見他，嘴角彎一下，他就覺得什麼苦都不算苦了。
後來他找到了工作，轉正了，當了組長，工資漲了。他以為日子會越來越好，以為他跟錢程錦的事會越來越順。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，他把事情搞砸了。站長提親的時候他該直說的，他瞞了；站長讓他去見周小雲的時候他該拒絕的，他去了；去了回來他該跟錢程錦說清楚的，他又瞞了。他一步一步地瞞，瞞到最後，錢程錦不信他了。
他把酒碗擱下來，兩隻手撐著桌子，低著頭，肩膀微微抖著。酒館老板從櫃台後麵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，沒過來，又縮回去了。
謝凱坐了好一會兒，把最後半碗酒灌下去，站起來，腿有些發軟。他扶著桌子站穩了，從兜裡摸出幾張毛票擱在桌上，掀開簾子出了門。外麵的夜風灌進脖子裡，涼颼颼的，把他那點酒意吹散了些。他扶著牆走了一段，越走越覺得腳下發飄，身子往一邊歪。他扶著街邊的電線杆子站了一會兒，彎下腰乾嘔了兩下，沒吐出什麼東西來，隻覺得腦袋沉得像灌了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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