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章 禁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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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老狗的膝蓋已經疼得沒了知覺。黑暗裡，他什麼也看不見，隻能一隻手扶著濕冷的石壁往前摸，指尖刮過粗糙的石頭，刮得火辣辣地疼。三寸丁窩在他懷裡，尾巴夾得幾乎看不見，爪子隔著他那件汗透的褂子，一下一下勾著他的胳膊——這小東西不敢叫，連喘氣都放得極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前麵傳來一聲悶響，有人摔了。黑背老六的聲音立刻從黑暗裡炸開：“扶一把！別踩他腦袋！”
吳老狗彎下腰，空出一隻手抓住那夥計的手腕，把人拽了起來。那夥計的手凍得像石頭，兩個人手抖了半天才握穩。隊伍重新往前挪動，沒人說話，隻有粗重的喘息、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，以及從墓室深處追出來的轟鳴。那轟鳴越來越沉，越來越悶，仿佛整座山都翻了個身。吳老狗腳下一頓，回頭望了一眼，身後什麼也看不見。
有個夥計啞著嗓子說了句：“門落了。”
沒人接話。所有人都明白，他們剛剛逃出的那間墓室，石門已經徹底封死了。要不是跑得快，這一隊人就隻能陪著那口九龍棺，爛在不見天日的地底下。吳老狗收攏胳膊，把三寸丁摟緊了些，大踏步往前走。
洞口闖進來一束光。先是灰濛濛一道，像隔著眼皮看燈，等吳老狗被前頭的人一把拽出地麵，天已經透了亮。他腳一軟，趴在一叢枯草上，狠狠吐掉嘴裡的土腥味，耳朵裡的嗡鳴才慢慢退下去。山風撲到臉上，又涼又辣，像有人拿冷毛巾在他太陽穴上重重按了一下。
身後陸續有人爬出來。火把一支支扔在地上熄滅，濃煙散在風裡。二月紅是最後幾個上來的，左肩上染著一片暗色，不知是土還是血。他一聲不吭地在石頭上坐下，拿袖子蹭了蹭指節上的泥，眼睛盯著洞口方向，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。黑背老六把自己摔在另一邊，呼哧呼哧喘了半天，才罵出一句：“娘的，摸了一輩子墓，頭一回覺得能活著出來就是燒了高香。”
沒人接話。大家緩過一口氣，開始默默數人——進山時二十多個精悍夥計，出來隻剩十來個人。有人蹲在地上，肩膀一顫一顫，不知是哭還是咳嗽。吳老狗把三寸丁放到地上，那小東西抖了半天毛，一瘸一拐繞著他轉了半圈，夾著尾巴坐到他腳邊，望著洞口，耳朵豎得高高的，仿佛還在確認那股恐怖的氣息是不是真散了。
他摸了摸狗頭，忽然想起那雙在黑暗裡亮得不像話的眼睛，心頭猛縮了一下。他低聲說：“能活著就好。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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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啟山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。他額角劃破了一道口子，手背上青筋鼓脹，卻沒急著走。他走到洞口的浮土邊，從靴筒裡拔出匕首，沿著洞口，從左到右，深深劃出一道弧線。刀鋒切進土裡，發出“嗤”的一聲，像割在什麼活物背上。
“從今天起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一個一個掃過在場的人，“這一線以內，九門誰也不許再踏入半步。誰再提秦始皇陵裡的東西，別怪我不救他。”
黑背老六哼了一聲：“不救就不救，我反正沒膽子再來第二回。”
二月紅抬起頭，看了張啟山一眼，又望向那道劃痕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大家以為他不會開口，才聽見他說：“他若想要咱們死，咱們活不到天亮。這道線劃下，算是咱們欠他一條命。” 說完，他又低下頭去，慢慢把刀插回鞘裡。沒有人再吭聲。
天亮透了。他們終於相互攙扶著下了山。十幾個人，十幾條長短不齊的影子，拖在山道上，像一串被踩碎的墨點。吳老狗回頭望了一眼，那道新劃的土線已經融進灰白的山影裡，遠遠看去，像把整座山割成了兩半。他腳上的血泡硌得生疼，心裡隻有一個念頭——再也不來了。他把那念頭在舌尖上滾了一遍，到底沒有說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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