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章 共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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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獸在張啟山案頭蹲了三天，張啟山就看了三天。
頭一兩天，他還能忍住不去動它，隻當案角多了一件擺件。可賬本翻著翻著，目光總往那團小小的石影上飄。那東西巴掌大，蹲坐昂首，像一抬頭就要叫喚的守門犬。刀工圓潤，看不出刻的是什麼獸，神氣卻很足，盯久了，竟覺得它在等他開口說話。
第三天一早，副官張日山推門進來：“佛爺，幾位當家的都在臨鎮茶館候著了，就差您。”
“備車。”張啟山說。
走到門口，他又折回來，從案頭拿起那隻石獸，掂了掂，揣進懷裡。副官眼皮跳了一下，沒敢問，隻是快步先下去備車了。
臨鎮茶館是座兩層的青磚老樓，平日隻做鎮上茶客的生意，今天被九門整座包了下來。張啟山踏上二樓的木樓梯，木板在腳底下咯吱作響。門簾一掀，滿屋子煙氣撲麵而來。
齊鐵嘴叼著煙杆靠窗坐著，煙灰落了滿桌，連麵前那碟桂花糕上都飄了一層灰。黑背老六站在窗邊，抱著胳膊往外望，肩背繃得像塊鐵板。二月紅坐在角落，手裡轉著一隻空茶碗，轉一圈，停一停，再轉一圈。吳老狗坐在長凳上，懷裡抱著三寸丁，那隻狗病懨懨的，看見張啟山進來，連尾巴都沒搖一下。
張啟山伸手在狗頭上撓了兩下，三寸丁才勉強蹭了蹭他的手掌。
“這狗，回來就不怎麼吃食了。”吳老狗苦笑，“夜裡一有動靜就豎耳朵，朝驪山的方向叫兩聲，然後又縮成一團。”
“它也看見了。”黑背老六頭也不回，“那天殿裡的東西，不是人能受得住的。狗比人靈，記得更牢。”
二樓靜了靜。茶壺嘴冒著最後一絲熱氣，散在煙味裡。
霍三娘把茶碗往桌上一擱，聲音不輕不重：“人齊了，話攤開說吧。驪山這檔子事，九門栽了這麼大的跟頭，總不能真在地圖上畫個圈就當沒發生過。往後山底下那些地，生意做不做了？臉麵還要不要了？”
沒人立刻接話。樓下灶間的鍋勺聲一時格外清晰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二月紅才慢慢說道：“栽跟頭的事，過去就過去了。現在頭一件要弄明白的，是那位爺到底想乾什麼。那天在殿裡，他抬手接住老六的刀，反手彈回鐵彈子，從頭到尾連半步都沒挪。這種本事不是練出來的，是熬出來的——熬了不知多少年。”
張啟山坐在上首，半闔著眼，拐杖立在膝前，看不出聽沒聽進去。屋子另一頭，還有幾張生麵孔，都是各家的當家人，大多沒出聲。
下首有人憋不住了。半截李半邊臉上的傷疤泛著淡紅，壓著嗓子道：“本事再大，也是血肉之軀。我打聽過了，如今有種火器厲害得很，轟開石門不在話下。多帶幾箱過去，一窯炸下去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張啟山抬起手，慢慢擺了擺。
他的聲音不重，二樓的空氣卻隨他這一擺緊了緊。
“那種存在，不是人力能硬碰的。”張啟山說，“你帶多少火器，最多是讓一場敗仗打得熱鬨些。那天他沒有殺人，已經給足了九門情麵。你要是非把這點情麵撕開，下一次九門還走不走得出驪山，你說了不算。”
半截李張了張嘴，到底沒敢再辯。
霍三娘盯著張啟山看了好一會兒，難得沒有開口頂回去。她記起那天自己從地上爬起來的樣子，那個玄衣人站在棺前，目光從她身上掃過，沒有輕蔑，也沒有恨意，隻是像看一片飄過來的落葉。她見過不少狠人，卻沒見過那樣的眼神。
她輕輕哼了一聲，算是認了。
“認慫是一回事，善後是另一回事。”霍三娘把話頭拐回來，“山還是那座山，石門還是那扇石門。地圖上寫個‘禁’字容易，可往後總不能真繞著驪山走一輩子。”
張啟山沒有說話，隻是微微垂下眼，似乎在感受懷裡那隻石獸的觸感。
沉默又漫了上來。
解九爺從進門起就沒怎麼動過，一直半眯著眼看桌上的茶點。那碟桂花糕白生生的，綠豆糕綠瑩瑩的，椒鹽酥餅上撒著芝麻，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盤裡，誰也沒動過一筷子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齊鐵嘴忍不住用煙杆敲了敲桌麵。
“九爺，您倒是說句話啊，別老盯著那幾塊糕發愣。”
解九爺緩緩回過神，坐直了身子，目光從點心上收回來：“我是想起一件事。那天我們進大殿的時候，那位爺說的頭一句話，你們誰還記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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