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章 密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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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九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第一個彎口之後，鬆林裡那根細枝終於徹底靜了下來。風從驪山北坡卷過來，兜著石坪上殘餘的炭火氣，又在林間繞了一圈，才慢慢散進夜色裡。又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，一棵老鬆的樹冠深處，傳來一聲極輕的吐氣聲——像有人憋了很久，終於敢把胸腔裡那口氣緩緩放出去。
“走了。”
一個穿靛灰短打的瘦高個從樹杈間坐起來。他蹲在這根樹枝上已經整整四個時辰，腿卻不見麻，落地時像一片樹葉，沒有半點聲響。他手裡那杆黃銅千裡鏡，鏡筒已經被掌心的汗蹭得發亮。
“走了。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，才把千裡鏡從眼前放下來。
旁邊另一棵樹上，一個更矮的身影也溜了下來，落地時沒站穩，踉蹌一步，伸手扶住樹乾，粗粗罵了半句，又自己咽了回去。他探頭往石坪方向看了一眼，那裡的大火堆已經燒到尾聲，隻剩下一層暗紅色的炭火，像一隻野獸在慢慢喘氣。
矮個壓著嗓子，說：“剛才那解九爺往咱們這邊看了好幾回，我以為他要走過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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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看見了。”高個說。
“……啊？”
“是我故意踩的。”高個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吃過飯喝過水的事，“畫完最後一筆，我踩斷那根細枝，看看他什麼反應。”
矮個一愣：“你瘋了？萬一他真過來搜林子呢？”
“他要是過來搜，咱們往石崖側麵一縮，這黑天他未必找得到。”高個把千裡鏡別回腰後，頓了頓，“他沒來。他記住了，但沒聲張。”
矮個沉默片刻，低聲罵了一句：“也是個人精。”
高個沒再答話，蹲下身，在膝頭展開一卷油布。油布中央露出一張極細的炭筆畫像。矮個湊過來，隻看了一眼，後背就涼了半截。
畫上是那個玄衣束發的年輕人——不是端正的正麵像，而是側坐時的神態。他微微垂著眼，手裡端著一碗桂花酒，筷子上還夾著一片羊肉，唇邊似有若無地沾著一星油光。筆觸並不細膩，甚至有些粗獷，可那股子不屬於人間煙火的寡淡，被幾道線就勾了出來。
矮個越看越沉默，最後吐出一口氣：“……和密檔裡那幅畫像，一模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連眉心那道豎紋，都在同一個地方。”
高個沒有接話，用指腹摩挲著畫紙上被火光照亮的那塊位置。
“密檔裡的畫，是我師爺那代人畫的。”過了好一會兒，高個才開口，“傳到我師父手裡，又傳給我，前後少說也有上百年。”他抬起眼看矮個，“一百年了，這張臉，連一道皺紋都沒多。”
矮個喉嚨動了動，聲音有些發澀：“那這人……是人嗎？”
“是人不是人，不歸咱們管。”高個把畫紙小心卷起來，又從懷裡掏出一卷寫好的密信，先卷畫，再卷信，纏上細麻繩，嚴嚴實實束成一條。他做得極熟練，動作沒有半點多餘，“咱們要做的，是把這消息送回去。這功勞，夠吃十輩子。”
矮個舔了舔嘴唇：“天大的功勞。”
高個沒點頭也沒搖頭。他低頭咬開一枚蠟丸，將蠟油在指尖搓軟，封死竹管兩端，又用指腹檢查了一遍封口，才發出一聲極低的口哨。
灌木叢裡窸窣一動，一隻灰白色的信鴿鑽了出來，咕咕叫著，蹦到他腳邊。那鴿子很老練，腳上已經磨出一圈暗紅色的銅環痕跡，像是乾過不少趟活兒。
高個單膝跪地，鴿子的溫熱隔著羽毛透進掌心。他捏住鴿腿，將竹管綁上去，又檢查了繩結鬆緊，才用指腹輕輕撫了撫鴿子的腦袋。
“去。”
灰白的翅膀猛地展開，“啪啦”一聲脆響，像鞭子抽碎了暮色。鴿子在樹冠上方繞著飛了半圈，辨清方向，頭也不回地紮進北邊的夜空裡。晚色把它的身影越吞越淡，很快變成一粒乾涸的墨點，徹底消失不見。
矮個仰著頭，直到脖子發酸才收回來：“那信鴿……是往總堂去的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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