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章 烤全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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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風在鬆林間穿了一整夜，把那些糾纏在石坪上的聲響一一拆開，送遠。
昨夜的炭火已經徹底涼透了。灰白的殼上凝著一層露水，風吹過時揚起一小撮細灰，翻一個身，又落回原處。石桌石凳還在，那隻青瓷酒碗立在桌沿，碗底殘留的桂花酒凝成了琥珀色的薄漿，幾片花瓣貼著碗壁，蜷縮成枯舊的輪廓。
驪山的清晨，安靜得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張啟山走上石坪時，日頭剛好躍過鬆頂。他懷裡抱著一頭洗剝乾淨的肥羊，肩頭掛著一隻舊帆布袋，另一隻手拎著一副鐵架。
他上到石坪，把羊往大石上一墩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他直起腰，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，目光掃過地上的灰燼，停了停。
昨天傍晚，就是在這堆火邊，那個玄衣身影端起桂花酒，仰頭飲儘，眼底浮起水光，低聲說了句“原來人間，有這等味道”。張啟山當時坐在不遠處，把那個表情看得一清二楚。那個表情讓他喉嚨發緊，說不清是心酸還是心疼。
他蹲下身，撥了撥灰殼。灰殼下還有幾顆沒燒儘的木炭，黑黢黢地躺著。他用靴尖踢了踢，從布袋裡翻出鐵架、炭塊和一把乾鬆針，在石坪上挑了個背風的位置，開始搭灶。
乾鬆針引火，火苗顫顫巍巍站起來，舔上炭塊，一層一層燒透，終於泛起紅光。他把羊架上鐵架，慢慢地轉動，火舌均勻地舔著羊肉，羊皮收緊，顏色從肉白變成淡黃。
初時沒什麼香氣，隻有一絲微微的焦味。張啟山不急，不時伸手試試肉的溫度，撒上一撮鹽粒，鹽粒在油脂上爆開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他做這事不算熟練，但格外認真，像在對待一件必須做好的事。
過了好一陣，第一滴羊油終於順著肉縫滑下來，掛在肉沿，顫了顫，落在炭麵上——
“嗤。”
一縷白煙騰起。焦香從煙裡掙出來，被晨風一扯，順著地磚貼地爬行，從石門縫裡鑽了進去。
張啟山轉動鐵架的手沒有停，耳朵卻微微豎了起來。
門縫裡有什麼聲響，極輕極細，像黑暗中有誰慢慢站起來。
他沒有回頭。
又過了小半盞茶的工夫，羊油滴落的聲音連成一片，白煙幾乎織成一張網，把整個石坪罩在肉香裡。石門的縫隙無聲地擴大，裂開半尺寬。
嬴玄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。
黑發沒有束好，散落在肩上，衣領微微敞鬆。他的鼻翼輕輕抽動，目光順著香氣找過來，落在火堆上那隻油光發亮的羊腿上，便再也移不開了。
他站在門邊，沒有動。
張啟山沒有看他，隻是慢慢轉著鐵架，聲音隨意得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：“醒了？”
門邊的人沒有回答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嬴玄邁出石門，走向火堆。他在火堆邊站定，像是在考慮什麼，然後彎腰搬起一塊石頭，放到火堆旁，坐下來。
五步遠，不近不遠。
他坐得筆直，兩手擱在膝蓋上，姿態端正得像赴一場正式的宴席。頭發被風吹起來他也不理，眼睛死死盯著羊腿，仿佛那是一件了不得的寶貝。
張啟山憋住笑，低頭撥火：“還沒完全好，再等一會。”
嬴玄不說話，但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，像是怕那條羊腿會憑空消失。
羊油一滴滴落在炭上，聲響像細小的鼓點。張啟山憑著手感轉動，在這股香氣最濃的當口忽然停下，用刀尖刺了刺羊肉，拔出來時，刀尖帶著透亮的熱汁。
“好了。”
他撕下第一條腿肉，肥瘦相間，焦皮還在滋滋冒著油泡。他遞過去：“來，最肥的一條。”
嬴玄看著那條肉，仿佛沒反應過來要遞給自己，愣了愣，然後伸出雙手，捧住了那塊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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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頭吹了吹熱氣，咬下第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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