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章 醒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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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唔——”
嬴玄的腦袋從石棺沿上抬起來半寸，又“咚”地砸了回去。這一下磕得不輕，他悶哼一聲，卻連揉一揉的力氣都懶得使，就那麼歪著脖子，趴在冷硬的石沿上，眼皮重得難以睜開。
他睡到半夜醒過一次，口乾舌燥，頭皮一抽一抽地跳，夢裡全是桂花酒濃稠的甜味。他迷迷糊糊摸到石階上放著一隻陶罐，罐身還溫著。他揭開來，酸甜的熱氣撲在臉上，仰頭灌下去大半，這陣天旋地轉才勉強壓住。
他放下陶罐，看見自己身上裹著一件灰藍外衣——不是他的。那衣裳大了兩號，袖口磨出毛邊，帶著煙火氣和羊膻味。他盯著那隻袖口愣了片刻，把外衣脫下來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回石階上。然後爬回地宮，一頭栽進石棺裡。
現在他趴在棺沿上，腦子裡沉甸甸地發脹，想什麼都沉甸甸地往下墜。他記得昨晚有火堆，有烤羊，有桂花酒，還有解九爺坐在旁邊說話的聲音，慢條斯理，溫和得活像哄小孩——說什麼“下了山，帶你去吃醬鴨，喝糯米釀的甜酒，還有糖葫蘆，紅彤彤地插在草靶子上”。
他記得自己盯著火光，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。解九爺隱約還問了一句什麼，他記不清了，隻記得自己又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嗯”完就後悔。他捶了捶額角，越捶越想不起來，越想不起來心裡越發虛。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答應人的事轉頭忘掉。要是真應了“下山”……
他悶悶地對著石棺說：“那個不算。”
石棺一聲不吭，八成是不認賬。
他又煩躁地補了一句：“我是守陵人，下山做什麼。”調門放得很低，底氣卻虛得很。墓室裡空蕩蕩的，連回聲都沒有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油香從石門縫裡擠了進來。
是豬油和蔥花在滾燙麵皮上煎透的焦香，夾著剛出鍋的熱氣，順著甬道一路鑽到鼻尖前，勾著他的胃一下一下往外拽。嬴玄的肚子發出一聲極其洪亮的雷鳴。他僵了一下，臉慢慢漲紅。
他板起臉，用力把衣襟抻平，把表情調到最嚴肅的一條線上。他要出門跟人說清楚：昨晚喝多了，胡言亂語，一件都算不得數。尤其下山這種話，他咬死了牙關，絕不動搖。
然後他推開了石門。
初春的日頭正從山脊那頭爬上來，光白得晃眼。嬴玄眯起眼，好一會兒才看清石坪上蹲著一個人——吳老狗，腳邊放著一隻粗陶碟，碟裡整整齊齊摞著七八張熱騰騰的蔥油餅。
餅是剛出鍋的，油光鋥亮，金黃的餅皮嵌著一層翠綠的碎蔥花，邊緣微微卷起，烙出一圈焦脆的薄殼，油汁正順著餅沿滲下來，在碟底積出淺淺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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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老狗正蹲著撥弄火盆，聽到動靜抬起頭來，咧嘴一笑：“醒了？”
嬴玄站在門口，嘴唇繃成一條線，硬邦邦地擠出一句：“昨晚的事，當不得真。”
吳老狗眨眨眼：“啥事？”
“……下山的事。”嬴玄的耳根有些發燙，“我喝了酒，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。總之，不算數。”
吳老狗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聲，擺擺手，語氣漫不經心，隨手拂灰一般：“那個啊，九爺說了，不作數。你昨晚醉得連人都認不清，哪能當真。”
嬴玄懸著的心落回去一半。他正要再補一句“我也以為酒話不該作數”，吳老狗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：“不過你自己說的那個，賴不掉。”
嬴玄的心又提了起來：“……我說了什麼？”
“你說，你在地宮裡這些年，隻有老鼠和蝙蝠作伴。”吳老狗看著他，聲音低了些，臉上沒笑，“你說風從封土頂上灌下來，嗚嗚地響；棺槨冰得躺不下去，你隻能坐在石台上發呆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九爺和我們幾個坐在樹下，聽得心裡頭酸得慌。”
嬴玄怔住了。
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，但吳老狗一字一句說出來，那些畫麵卻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垂下眼睛，聲音悶在喉嚨裡：“……說這些做什麼。”
“喝了酒，吐的都是真話。”吳老狗笑了一下，從碟子裡捏起最上麵一張餅，往他跟前遞了遞，“行了，別苦著臉。來，趁熱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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