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章 汪家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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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隻信鴿在暮色裡飛了很久。
越過鬆林上方時，林間的影子正一節一節沉進山坳，風從驪山高處灌下來，壓得它翅膀一斜。信鴿沒有停，沿著蜿蜒的山脊線往西掠，越過一條泛白的官道，又繞過幾座沒有名字的墳包，等落進那片臨河老宅的簷角時，夜色已經化不開了。
院子裡沒有人聲。幾盞燈籠懸在青瓦下，被夜風吹得慢慢打轉，青磚地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秋露。簷瓦被鴿子踩出一聲輕響，片刻後，堂屋的窗從裡推開一條縫，一隻手準確地摘走了竹管。
汪遠坐回案前，把竹管湊到燭火邊。他沒有急著拆，先看了一眼管尾的刻痕——一道細杠，是七號樁的暗記。確認無誤，才用小刀挑開封口。細白的紙卷滑出來，在燈下緩緩展開。他原以為又是哨探蹲山蹲得無聊記下的瑣事，可這一回，紙上隻有一幅畫。
炭筆速寫，線條利落。畫中人坐在篝火邊，頭發束得不甚齊整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，一隻手搭在衣襟前，頭微微低著，唇邊含笑，若剛被誰逗弄過一般。連腕間那枚舊玉扣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汪遠在畫像上凝視片刻，又移向旁邊的字跡。
“秦始皇陵守陵人，嬴玄。守在皇陵東側石坪，常年一身舊袍，麵貌如少年。此人疑似長生者，逾百年容顏不改。另：守陵人已應九門之約，不日當離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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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遠沒有動。燭火在他臉側跳了一下。他把“逾百年容顏不改”幾個字看了兩遍，指腹微微用力，紙角陷出一個淺淺的窩。
他放下畫，從案角抽出一卷泛黃的密檔，翻了半晌，找到一頁舊畫。墨色褪成淺褐，紙邊起著毛，畫中人卻分明是同一張臉。汪遠將新舊兩張畫像並排放在燭火下，指尖壓住紙角，一點一點疊合。眉眼，鼻梁，唇形，連下巴收攏的弧度都完全重合。
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，忽然說：“沈伯。”
門外應聲。一個駝背老者走進來，垂手站在門邊：“老爺。”
“你過來，看看這人多大年紀。”
沈伯湊近瞥了一眼：“至多二十出頭。”
“可他守在秦始皇陵。”汪遠聲音不高，語速卻比平時慢，“從始皇帝的時代算到如今——兩千年了。”
沈伯的肩微微聳了一下，沒接話。
汪遠靠回椅背，燭光在他臉上晃著，眼窩陷進陰影裡，辨不清神情。沈伯跟了他多年，深曉老爺麵色越無波瀾，內裡越在翻騰。
不出所料，汪遠開口了。他衝著燭火自語道：“九門為了龍脈，滿天下地挖洞。挖十座墓，刨出幾件金器，就以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。可真正值錢的東西，一直好端端坐在那扇石門後頭，活了兩千年。”
他拿起畫像，指腹在畫中人唇角碾過：“守陵兩千年不死，這具身體裡的秘密，比龍脈還值錢。”
“龍脈是死脈，挖一鏟少一鏟。這個是活人，會笑，會動，還會收九門的菜單。”汪遠把畫像放下，麵容平整得不帶笑意，“九門倒是不笨。居然能用吃的，把人從石門後頭勾出來。”
沈伯低聲說：“那咱們，要不要趁他們還沒走遠，提前在路上布些人手？”
“布。”汪遠答得毫不猶豫，“但先不要動手。盯住九門定的路線，他們要走哪條道，在哪座山落腳，全部摸清楚。等守陵人一腳踩出葬區，即刻回報。他離了皇陵，就是離了根；離了根的神仙，也就是個凡人。”
沈伯垂手應是，卻沒當即退下。汪遠看了他一眼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把這封信連夜送出去。路上不要經第三個人的手，鴿子籠裡的老鴿子也別用，換最穩的那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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