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章 下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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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風比預想中要冷。
嬴玄站在石門外的石階上，天光從頭頂直潑下來，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在墓裡睡了不知多少年，時常一覺醒來，洞裡洞外都是同一個溫度，從來沒有這種暖洋洋的東西貼在身上。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——這就是太陽。
石階下方，七八個人影散在晨光裡。張啟山站在最前頭，手指間夾著一根煙，沒點，煙紙在風裡輕輕抖動。張日山立在他斜後方半步。解九爺站在隊列中間，青灰長衫的袖口壓得平平整整，手裡還握著一卷紙。吳老狗蹲在路邊揉膝蓋，嘴裡含含糊糊罵天冷。黑背老六靠著樹乾閉著眼，像站著睡著了。齊鐵嘴蹲在一塊石頭上，嘴裡叼著草莖，歪著頭——嬴玄一出來，他那雙眼就亮了。
“喲，醒了？”
嬴玄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齊鐵嘴從石頭上蹦下來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：“那走吧，縣城裡糖人攤可不等人。”
他說完自己先邁了兩步，回頭一看，嬴玄還站在石階上，腳動了動，沒邁出去，目光卻在他和身後那道石門之間來回打轉。齊鐵嘴愣了一下：“怎麼，怕你家皇陵跑了？”
嬴玄想了想，認認真真答了一個字：“怕。”
齊鐵嘴的笑卡在嗓子裡，半天沒發出聲來。
解九爺走上前，語氣不緊不慢，像在哄一個孩子：“今天去，明天就回。城隍廟斜對麵那家桂花糕，我打聽好了，鋪子還在，給你帶一塊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那份菜單，我也帶在身上，丟不了。”
嬴玄的拇指在懷裡那道硬邊上來回蹭了蹭。菜單真切地貼在心口，焐了一夜，硬紙殼已有幾分發軟。他沉默了兩息，終於踏下石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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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路不陡。黃土道兩旁的草葉上掛著露水，鞋底踩上去，褲腳洇出一道深色的水痕。嬴玄走在隊伍中間，步伐不快不慢，眼睛卻一直不受控製地往兩邊瞟。路邊有一棵野杏樹，青果子結得密密匝匝，他仰頭看了好幾回，腳下被石頭絆了一下。黑背老六眼疾手快，一把提住他後領。
“看路。”聲音粗得像砂紙。
嬴玄轉過頭來，目光懇切：“杏子熟了嗎？”
黑背老六沉默了一瞬，沒好氣地放開手：“沒熟，酸。”
“酸也好吃。”嬴玄目光還往那樹枝上黏。
齊鐵嘴在後麵笑得直打跌，拍著大腿嚷“六哥你認命吧”。黑背老六沒有說話，走了幾步，路過那棵野杏樹時伸手折了一根帶果的枝，回身遞了過去。嬴玄接過來低頭看了看，沒吃，仔仔細細揣進懷裡，和他那份菜單挨在一處。
張啟山走在最前頭，權當什麼都沒看見。但齊鐵嘴眼尖，瞥見那人唇邊微微彎了一下，又很快平複。
縣城比嬴玄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遠遠看見城牆時，他還以為那是一座石頭山。走近了，灰磚壘出的垛口層層疊疊，青瓦簷下掛著褪色的幌子，隔老遠就能聽見裡頭人聲鼎沸。他在入城口站住了，仰頭看著門洞上方刻著的三個字，一個字也不認識。
齊鐵嘴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他身邊：“周至。這地方名兒好聽吧？”
嬴玄沒有答話。他雙足好似被釘在土裡，看著門洞裡來來往往的人影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才低聲問了一句：“這麼多人？”
“這才哪到哪。”齊鐵嘴樂了，拍了拍他肩膀，“裡頭多的是。你待會兒可別走丟了。”
進了城門，嬴玄就走不動了。
街上的人比他常對著的那支兵馬俑陣還多。穿灰布衫的挑夫、簪花的婦人、追著風箏跑的小孩、推獨輪車的小販，人挨著人，衣裳擦著衣裳，說話聲、叫賣聲、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，亂哄哄一片湧過來。嬴玄下意識往張啟山那邊靠了半步。誰也沒察覺這個動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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