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6章 銅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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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皮那根煙滅了之後，嬴玄躺回床上還沒半個時辰，門就被敲響了。
敲門的節奏很特別，三短一長，是黑瞎子跟他在巷口擼串時定下的暗號。嬴玄翻下床去開門，黑瞎子裹著一身江風站在門檻外，衝他挑了挑眉：“走，碼頭。”
嬴玄揉著眼睛往他身後看，張起靈已經站在院裡了，背對著他們，肩胛骨在薄衫下繃出兩道清瘦的線，手裡那柄黑金古刀的刀柄上凝著露水。陳皮站在廊下沒過來，隻遠遠朝嬴玄點了點頭，煙鍋子裡的火在暗處亮了一下，宛如一隻眯著的眼。
三人出門時天還是墨青色，江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帶著陣陣淤泥和水草漚爛了的腥味。黑瞎子在前麵帶路，走的不是大路，沿著一條窄得隻能容兩人並肩的土巷往江邊摸。
兩邊牆頭爬滿枯藤，被露水打得濕滑，嬴玄踩到一根藤莖，腳下一溜，身體本能地一擰就穩住了，連晃都沒晃一下。黑瞎子回頭看了他一眼，低聲笑：“身手倒是比腦子醒得快。”
嬴玄沒理他，因為張起靈剛才在他趔趄的那一刹那，左手已經虛虛攔在他腰後了。掌心沒碰到，隻隔著半寸，等嬴玄站穩了才無聲收回去。
動作快得宛若幻影，但嬴玄的脊背記得那個溫度。他扭頭衝張起靈笑了一下，張起靈沒看他，目光落在前方江堤的輪廓線上。
江堤上是一排歪歪斜斜的柳樹，枝梢垂進水麵，被夜風吹得沙沙響，宛若一群披頭散發的女人彎腰在水裡撈東西。
汪家截貨的地點據內應供述就在這一段——三號泊位往西，四條船並排靠岸的那片泥灘。他們到的時候，泥灘上隻有幾串淩亂的腳印和拖拽貨物的深痕。船已經走了，但痕跡很新，泥漿邊緣還沒乾透。
“分頭找。”黑瞎子掏出鐵探針，往泥裡一戳一拔，鼻尖湊近聞了聞，“往這邊走，有鐵鏽味兒。”
嬴玄沿著泥灘往東，低頭宛如在找什麼東西。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低頭，但腳脖子被泥咬得越陷越深的時候，他忽然停住了。腳尖前麵的淤泥裡，露出一截彎彎的暗黃色東西，一端埋在泥裡，另一端翹著，被江水衝得發亮。
他蹲下去，手指探入冷透的淤泥，把那東西摳了出來。
是一支銅簪，確切地說，是半支——簪尾斷了，斷口參差不齊，猶如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。
簪頭是一朵半開的梅花，花瓣鏨刻得極細，每一片都隻有指甲蓋大小，層層疊疊地攏著中間一顆綠豆大的花蕊。銅質已經氧化發暗，但梅花表麵被磨得鋥亮，分明是被人長期攥在手裡摩挲過，連花瓣邊緣的棱角都磨圓了。
嬴玄把簪子上的泥在衣襟上蹭了蹭，舉到眼前。梅花在他指間轉了個圈，江麵上不知哪來的光一晃，簪身閃過一點極亮的金芒，轉瞬又暗下去。
“瞎子。”他喊了一聲，語聲不高，但在空曠的江灘上傳得很清楚，“你來看看這個。”
黑瞎子踩著泥巴深一腳淺一腳地過來，接過簪子翻來覆去地看。他臉上那副慣常的嬉笑淡了一層，拇指蹭了蹭簪頭梅花的花瓣，忽然抬頭往四野掃了一圈。
“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？”他說，語氣裡第一次帶了點拿不準的遲疑。並非在問嬴玄，倒帶有幾分自言自語的意味。他轉頭看向不遠處張起靈的方向，揚了揚手裡的簪子：“啞巴，你過來瞅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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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起靈從柳樹陰影裡走出來，腳步無聲。他接過簪子的那個動作很穩，猶如接手一件易碎品。指尖觸到簪身的那一刻，他整個人靜住了。
嬴玄站在側麵看得清楚——張起靈的手指在觸到那朵半開梅花時頓了一下，拇指和食指不自覺地收攏，然後鬆開，又收攏，分明是肌肉在自作主張地確認某種觸感。
張起靈垂著眼，睫毛在江風裡動了一下。他的瞳孔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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