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9章 糖葫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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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把的光從碼頭方向湧過來，張起靈抱著鐵匣走出了破廟後牆。黑瞎子一把拽住嬴玄的手腕，把他往巷子陰影裡按，三個人貼著潮濕的磚牆屏住呼吸。
那隊舉火把的人路過破廟門口，領頭的是陳皮手下那個獨眼老康。他沒有進廟，隻在外麵站了半分鐘，朝地上啐了一口煙沫：“廟裡沒人了。碼頭三號倉，把貨搬走，暗樁留一個活口就行。”
火把蛇行折返，朝江岸遊去。
黑瞎子鬆開嬴玄的手腕，朝張起靈抬了抬下巴：“陳皮這是要收網。”張起靈沒說話，隻把懷中鐵匣抱得更緊了一點。匣縫裡的幽光在火把遠去後慢慢暗下去，貼著銅簪那一線徹底滅了。
他們繞過三條街，從後門回到陳皮宅子。院裡的燈亮著，廚房蒸籠還冒著熱氣，桌上已經擺了七八個菜。陳皮坐在正堂太師椅上，煙杆在指間轉了個圈，看見三人進來，目光先落在張起靈懷裡的鐵匣上，又在嬴玄沾著泥的鞋尖上停了一瞬。
“破廟裡的東西呢？”
“貨在暗道石窟裡，鐵匣拿了。”黑瞎子往桌上一坐，先拈了塊肉塞進嘴裡，“老康帶人去碼頭了。”
陳皮點點頭，沒追問。他揮了下煙杆：“三天，院子裡擺酒。碼頭那邊收了，暗樁拔了兩個，剩一個溜回汪家報信。三號倉明天下午能搬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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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瞎子嚼著肉，含糊地應了一聲。張起靈把鐵匣放在陳皮麵前的桌上。木麵與鐵匣接觸時發出一聲很輕的“喀”，宛如有機關複位。陳皮探出手指在匣蓋上敲了兩下，什麼反應都沒有。
“先擱我屋裡。”陳皮站起來，一手拎著煙杆，一手托住匣底。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嬴玄。嬴玄還站在門檻外麵，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來蹭去，把泥刮掉。
“進來吃飯。”
“哦。”
陳皮擺了三天流水席。
院子裡搭了棚，八仙桌從正堂一直擺到後院天井。陳皮的手下走馬燈似的來，碼頭管事的、倉庫記賬的、帶槍押船的，一個個輪流給陳老板敬酒。黑瞎子被灌了三碗黃湯，臉上飄紅，嗓門也比平時大了兩倍，正跟幾個兄弟劃拳，五魁首喊得震天響。
嬴玄沒去席上，他從後廚偷偷拿了一串糖葫蘆，紅果裹著亮晶晶的糖衣，糖殼在燈下宛若裹了一層薄冰。他走到正堂門檻上坐下來，雙腿伸直，背靠著門框，把糖葫蘆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山楂的酸味和糖的焦甜混在一起，他眯了下眼，好似一隻曬到太陽的貓。
院子裡什麼聲音都有，碗筷碰撞，酒液晃蕩，劃拳的贏家大笑、輸家罵娘。棚頂掛著的三盞汽燈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拖在地上，歪歪扭扭，擠在一起，又分開。
嬴玄舉著糖葫蘆看那些影子。
張起靈從灶房出來時，手裡端著一碗米酒。他沒往席上去，也沒看任何人，徑直走到正堂門檻前，在嬴玄旁邊坐了下來。碗沿還冒著熱氣，是灶上一直溫著的。他左手腕上纏著一段舊繃帶，繃帶下方露出銅簪的一角，蝴蝶結在汽燈光裡投下小小的影子。
嬴玄沒轉頭，隻把糖葫蘆往張起靈那邊偏了偏。
“你嘗一口。”
張起靈低頭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蘆，紅果上的糖殼被夜風凝得有點發脆。他沒接，隻微微傾身，湊到嬴玄手邊，咬下了最上麵那顆。糖殼在他齒間碎開，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。山楂的酸從舌尖漫開，又被糖的甜壓下去。
“很甜。”嬴玄說。
張起靈輕輕嗯了一聲。
兩人就這麼坐著，院子裡的熱鬨宛如隔了一層透明的河水，從他們麵前流過，卻不打濕他們。嬴玄把剩下的糖葫蘆轉了個方向，自己咬了一顆，腮幫子鼓鼓地嚼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我以前……印象中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好似想從腦袋裡翻出什麼來佐證這句話。翻了半天，隻翻出一些零碎的、沒有畫麵的感覺。很多人舉著兵器圍著他，很多人跪在地上俯首，很多人抬著什麼東西從他麵前走過，腳步聲震得地麵發麻。
那些“很多人”裡，沒有一個是劃拳輸了被灌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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