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9章 藏在歲月裡的不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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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睜眼時，周遭人影錯落，光影流蕩，細碎的人聲如潮水般湧來，又退去。
沈觀複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，像一縷無所依附的幽魂。
心口猛地一沉。
竟還在夢裡。
隻是這夢境異乎尋常——他像個被隔絕在時間之外的看客，無法插手，也無從逃離，隻能順著記憶的長河，隨波逐流往前漂去。
烽煙蔽日，天光碎成滿目殘紅。
一個渾身浴血的紫衣仙君踉蹌著跪倒在地，懷中繈褓卻護得極緊。他氣若遊絲，將那小小的繈褓顫巍巍遞向前方：
“池鏡……我自知罪孽深重，萬死難贖。可稚子無辜……求你，替我護他周全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手臂頹然垂落，再無聲息。
葉池鏡垂眸看向繈褓裡的嬰兒。
小團子皺巴巴的，額心卻嵌著一道紫紅色魔紋，泛著幽幽冷光，昭示著他與生俱來的魔族血脈。
葉池鏡沉默了很久，最終還是伸出手，將嬰兒抱進了懷裡。
沈觀複浮在半空，看著他抱著嬰兒踏遍九重天闕，最終停在了司命星君的星台之上。
“可有辦法替他抹去魔紋？”
司命：“此子天生魔體，乃命中煞星，強行改命，乃逆天而行，他日必有反噬，劫難會儘數纏在你身上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葉池鏡低頭看了眼熟睡的嬰兒，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心，“但他不該一生下來，就被定下死罪。”
司命無奈，隻得燃儘葉池鏡一縷元神，提筆改寫命簿。
命筆落下，字跡遊走，嬰兒額心的魔紋一點點淡去，最終消失不見。
“命數可改，因果難消。”司命收起筆，聲音沉重，“你與他的劫難自此相連，生生世世，糾纏不休。唯有遠離他，方可保自身無虞。”
葉池鏡沒說話。
幾日後，他親自下凡，將嬰兒送到青河鎮一對膝下無子的尋常夫婦家中。留下足供一世衣食的金銀，和一枚溫養過的護身玉牌，轉身回了九重天。
此後數十年，再未踏足那裡一步。
沈觀複跟著他的身影，一路漂回勾陳宮。
殿宇巍峨，卻空無一人。萬年的征戰與殺戮，讓這位天界戰神早已習慣了孤寂。案頭的兵書堆積成山，爐中的香冷了又續，日複日，年複年，都是一個人。
他本以為，會一直這樣下去。
十二載光陰，彈指即過。
一場席卷三界的大戰塵埃落定，葉池鏡踏著屍山血海歸來，一身白衣染滿鮮血。
殺戮過重，道心蒙塵，他獨自下凡，想在人間煙火裡滌蕩煞氣。
就是在青河鎮的巷口，他再一次見到了那個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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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歲的少年，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，被幾個地痞圍在牆角拳打腳踢。他咬著牙，一聲不吭，眼裡卻燃著不服輸的火，像株長在石縫裡的野草。
葉池境站在巷口看了很久。
最終還是上前，拂袖震退了那群地痞。
少年抬起頭，臟兮兮的臉上，一雙眼睛亮得驚人。他看著眼前白衣勝雪的神祇，忘了疼，也忘了怕。
葉池鏡向他伸出手：“跟我走嗎？”
少年用力點頭，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溫熱的掌心。
這一握，便將他重新拉回了九重天，拉回了彼此的命數裡。
往後的年月，便是乘黃說起過的溫暖時光。
沈觀複以旁觀者的視角，看葉池鏡教殷無邪習字、論道、練劍。少年一聲聲“師尊”清潤透亮，在空闊的勾陳殿裡蕩開細碎的回音。
與其說是師尊照拂徒弟，倒不如說，是這少年一點點焐熱了這座冰封萬年的神殿。
少年心細如發，算準師尊每日練劍收勢的時辰，早早就守在偏殿候著，水燒得不燙不涼，沏的必是師尊最愛的蒙頂石花。
逢著陰雨天師尊不喜出門，他總提前冒雨跑前跑後，把裡外諸事安排妥當，半分不用師尊勞神費心。
每到深夜批文，案頭墨新、燈油滿、爐火旺，他隻靜靜在旁練字，師尊不睡，他便不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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