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章 情何以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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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7日夜，孟家老宅。
衛懷民把繳獲的日軍測繪地圖鋪在供桌上，用繳獲的鉛筆標注。
“日軍重點炮擊區，醬園、城隍廟、普利門、西門。”他畫著紅圈，“這些地方，不能待人。咱們的蜂窩據點，要避開這些區域。”
孟老炮用獵刀在地圖上指點：“大明湖這一片，水道通著城外的護城河。要是城破了，從水道走，能潛出去。但得憋氣，至少半盞茶的工夫。”
“教。”衛懷民說，“從明天起，所有人學泅水。不會的，綁著木頭練。”
他又看向方萍：“傷員情況？”
“徐小六的腿在好轉，但還不能動。馬順的右臂接錯了位，得重新打斷再固定，不然以後就是廢的。”方萍的聲音很穩，“我缺麻藥。繳獲的嗎啡不夠，重新接骨至少要用三針。”
“用酒。”衛懷民說，“高度燒酒，灌醉了，再動手。”
“那得灌多少？”
“灌到他不省人事。”
方萍點頭，沒再問。
衛懷民看向角落裡坐著的陳小寶。少年正在擦槍，動作笨拙但認真，嘴裡念念有詞，是在複述衛懷民教的步驟：“退彈，清膛，上油，複進……”
“小寶，”衛懷民喊他，“過來。”
陳小寶跑過來，手裡還攥著擦槍布。
“今晚，你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乾啥？”
“收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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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8日，淩晨。
衛懷民和陳小寶潛回芙蓉街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不是打仗，是去找昨夜戰死的日軍屍體——還有吳大勇的血衣碎片，以及被炮火波及而死的中國平民。
他們用破板車拖了六具屍體，四具日軍，兩具平民。日軍屍體上搜出子彈、手榴彈、地圖、口糧。平民屍體，用板車推到一處塌了的祠堂後麵，挖坑埋了。
埋人時，陳小寶忽然停住，盯著其中一具平民屍體。
是個女人，約莫三十歲，手裡攥著半塊饃，身體被炮彈炸成了兩截。她的臉朝著東邊，眼睛睜著，望著濟南城的方向。
“……俺娘。”陳小寶忽然說，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，“俺娘死的時候，手裡也攥著饃。她藏在灶台後麵，浪人把她拖出來，她不給饃，就被捅了。饃上……饃上都是血。”
衛懷民沒說話。他走過去，把女人的眼睛合上，把半塊饃從她手裡摳出來，放在墳前。
“吃吧。”他對陳小寶說，“吃了，記住。然後活下去。”
陳小寶接過饃，饃已經硬得像石頭，上麵是褐色的血痂。他掰了一小塊，塞進嘴裡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眼淚流下來，但他沒哭出聲。
衛懷民站在他身邊，仰頭看著濟南五月灰蒙蒙的天。遠處，商埠區的火光還在燒，但比前幾日稀疏了些——該燒的都已經燒完了，剩下的隻有焦土。
他忽然想起蔣介石的日記。5月4日，蔣在日記裡寫：“聞交涉員蔡公時被日兵割去耳、鼻，其殘至此，情何以堪。”可他還是下令不準還擊，還是罷免了賀耀祖，還是派人舉著白旗去談判。
“情何以堪……”衛懷民喃喃自語，聲音輕得像煙，“你既知殘，為何不還手？”
陳小寶沒聽懂。他看著衛懷民，看著這個長官在火光映照下的側臉——那臉像石頭，但石頭底下有裂縫，有血絲，有人的溫度。
“長官，”陳小寶說，“俺會活下去。俺還要殺鬼子，還要記住俺娘，還要……還要跟著您。”
衛懷民低頭看著他，忽然伸手，揉了揉少年的頭發。那動作很輕，像在對待一個真正的孩子，或者，像對待很多世以前，那個也曾十六歲的自己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，“回去。明天，日軍要炮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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