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章 孤軍之殤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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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11日，寅時。
大明湖心島，藏兵洞。
洞裡擠著方萍、秀兒、孟老炮、老太太、兩個孩子，還有重傷的白先生和啞巴廚子。李敬文守在洞口，手裡攥著一把南部手槍。
衛懷民帶著王麻子、三喜、周牧野、陳小寶，從蘆葦蕩裡爬出來，渾身是泥與血。
“長官……”李敬文看見他們，眼淚湧出來，“就……就剩你們了？”
衛懷民走進藏兵洞，從懷裡摸出那塊包著蔡公時遺物的綢布。
然後，他看向陳小寶。
“小寶，”他說，“脫軍裝。”
陳小寶愣住了。
“換上這個。”衛懷民從洞裡翻出一件難民的破棉襖，是從啞巴廚子身上扒下來的，還有一條打滿補丁的褲子，“孟老炮，你帶他走。從水道出城，去長清縣，找鄉下親戚，或者找教會。藏起來，等風聲過去。”
“我不！”陳小寶終於哭出來，眼淚混著臉上的泥，淌成兩道黑溝，“俺要跟您一起死！俺不怕死！”
衛懷民反手給了他一巴掌。
不重，但清脆。
陳小寶捂著臉，愣住了。
“你死了，”衛懷民的聲音在抖，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，“誰記得你爹娘？誰記得何柱子？誰記得趙鐵頭、孫大柱、劉鐵砧、馬順、徐小六、郭二、馮三、鄭三刀、劉順？誰記得這座城？”
他從懷裡摸出蔡公時的懷表，塞進陳小寶手裡：“帶著。這是我的命，也是這座城的命。你活著，它就在。”
陳小寶攥著懷表，渾身抽搐，哭得像個普通的十六歲孩子。
衛懷民把他摟進懷裡，額頭抵著少年的額頭。那姿勢不像長官與士兵，像父親與兒子，像兄長與幼弟。
“活下去。”他說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，“為了我們。”
孟老炮拉起陳小寶，少年掙了一下，然後被孟老炮半拖半拽地帶入水道。秀兒追了兩步，被方萍拉住。
陳小寶回頭，最後看了衛懷民一眼。
衛懷民站在洞口，渾身是血，臉上是泥與灰混成的麵具，隻有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兩團將熄未熄的火。
“走！”他吼。
孟老炮拖著陳小寶，消失在蘆葦蕩的黑暗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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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11日，卯時。
日軍總攻。
第六師團的炮兵開始向大明湖沿岸轟擊，九二式步兵炮、山炮、迫擊炮，無差別覆蓋。藏兵洞所在的湖心島被炮火吞沒，土石崩飛，湖水被炸起數丈高的水柱。
衛懷民在炮擊開始前就帶著最後三人——王麻子、三喜、周牧野——衝出了藏兵洞，向老城核心街巷移動。他們要吸引火力，讓湖心島的難民有逃生時間。
“去老城！”衛懷民在炮火中嘶吼，“街巷！貼身！讓他們炮不敢轟！”
四人穿過燃燒的蘆葦蕩，踏過浮滿死魚的水麵，爬上了老城岸邊的石階。
卯時的濟南，天還沒亮，但滿城是火。日軍從四麵湧入，皮靴聲、喊殺聲、槍聲、女人的尖叫、孩子的啼哭，混成一鍋煮沸的血。
衛懷民帶著三人，在曲水亭街、芙蓉街、後宰門街之間穿梭。他們正麵迎擊——專挑小巷，專挑日軍小隊，貼身肉搏，讓對方的重武器和炮兵不敢開火。
王麻子的大刀片已經卷了刃，他就用拳頭，用膝蓋，用牙齒。三喜的剔骨刀斷了，他撿起地上的碎磚，專砸日軍麵門。周牧野的擲彈筒早就沒了彈，他抱著一杆三八式，刺刀上挑，像一頭瘋狂的野獸。
衛懷民化身為修羅。他的軍刀斷了，奪過日軍的刺刀；刺刀彎了，就用拳頭；拳頭破了，就用肘，用膝，用頭。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，二十？三十？五十？
街巷裡的日軍開始恐懼。他們沒見過這樣的人——不是人，是戰神，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索命的惡鬼。
辰時末，王麻子倒在一處門檻上。他的胸口被三把刺刀同時捅穿，但他用最後一口氣，拉響了綁在腰間的手榴彈。轟！與他同歸於儘的三名日軍被炸成了碎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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