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章 倒計時的白子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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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地摩托的油箱漏了，陸凜用膠布纏了三圈，又壓了塊凍硬的麵包在上麵。沈疏野靠在他背上，呼吸像破風箱，每一下都帶著水音。他沒醒，但手指還攥著那支沒墨的鋼筆，指節發青。
陸凜沒回頭。他把加熱器的金屬片塞進沈疏野的後頸，用繃帶一圈圈纏緊，勒得有點緊，但不敢鬆。他記得軍方說過，體溫低於三十三度，神經鏈接就會自動鎖定——記憶開始清零，像硬盤格式化，先刪情緒，再刪名字，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乾淨。
風刮得像刀片，雪粒打在護目鏡上，劈啪響。他沒擦。他怕一擦，視線模糊，會錯過路標。
第七十二小時，還剩六十七。
雪地摩托在冰原上顛，底盤刮到暗礁，咯噔一聲，右後輪歪了。陸凜停了車，蹲下來，從工具包裡翻出扳手。扳手是舊的，手柄磨得發亮，邊緣有道豁口，是他去年在塔上掰斷的。他沒換。他擰螺絲時，左手小指關節還帶著舊傷，一動就發僵。
沈疏野沒動。他臉貼在陸凜的風衣後背，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。陸凜摸了摸他額頭，燙得像剛從爐子裡撈出來的鐵塊。
他把沈疏野的外套拉鏈拉到頂，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，裹在他脖子上。圍巾是灰的，邊角磨得起了毛，袖口還沾著一點乾掉的血漬——是昨天在變電站蹭的。
他沒說話。
雪停了。
風也小了。
遠處，一隻烏鴉落在冰丘上，歪著頭看了他們一眼，飛走了。
陸凜重新發動摩托，油門擰到底。發動機轟了一聲，沒響第二下，熄了。
他罵了句臟話，踢了下油箱。
沈疏野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陸凜沒停，把油箱裡的殘油倒進一個空礦泉水瓶，又從背包裡翻出半塊壓縮餅乾，掰碎了，塞進油箱的進氣口。他記得老維修工說過，柴油機餓狠了，能靠餅乾渣撐一陣。
他重新點火。
這次響了。
摩托顫了兩下，往前滑了半米。
他沒笑。
沈疏野醒了。
他沒睜眼。手指動了動，冰涼，像凍僵的樹枝。
陸凜減速，停在一塊凸起的冰岩後。他把沈疏野抱下來，放在冰麵上，自己跪在旁邊，解開手套，用掌心貼住他手背。
沈疏野的指尖動了，慢慢抬起，劃過冰麵。
冰是黑的，被風磨得發亮。他畫了一條線，又一條，交叉，再點一顆子。
陸凜盯著看。
那是一盤殘局。天元被黑子占了，白子圍了三邊，隻剩一個眼，小得像針尖。
他記得這局。
十年前，實驗室的棋盤上，沈疏野也這麼畫過。那時候他剛做完神經同步測試，高燒三十九度，躺在病床上，用鉛筆在床單上畫棋。
他說：“你總說，棋局沒有真正的勝者。”
陸凜沒答。他低頭，把沈疏野的手指包進自己掌心，暖著。
沈疏野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輕得像雪落：“你記得嗎？”
陸凜點頭。
“那這次，”沈疏野閉上眼，“我們下個沒有輸家的棋。”
陸凜沒說話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棋子——是沈疏野打磨了十年的彈片，邊緣磨得圓潤，像顆小石子。他把它放在冰麵上，白子的位置。
沈疏野沒睜眼，卻笑了。
“你執黑，”他說，“我執白——但這次，我們共用一顆心。”
陸凜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沒動。
風又起了，卷著雪粒，打在他們臉上。
他低頭，看見沈疏野的睫毛上結了霜，像細小的鹽粒。
他伸手，輕輕擦掉。
沈疏野沒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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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呼吸又淺了，像快斷的線。
陸凜把棋子推到天元，然後，把自己的手，放在沈疏野的手上。
兩雙手，疊在一起。
冰麵下，有水流的聲音，很遠，很悶。
陸凜沒說話。
沈疏野也沒再開口。
他們就這樣坐著，像兩棵被凍住的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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