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站不住了。
他覺得那五百多雙沉默的眼睛，像五百把刀子。
一刀一刀割著他的肉。
他轉過身，快步走出食堂。
逃一樣地走向大風廠的大門。
雨停了。
秋風吹在身上，帶著透骨的寒意。
廠門口那塊掛了二十年的“京州市大風服裝廠”的木牌子。
上麵的紅漆早就剝落了大半。
在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搖晃聲。
鄭老伯走到生鏽的鐵柵欄門前。
雙腿一軟，直接順著鐵門蹲在了地上。
大腿肌肉酸痛，他沒站穩，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擦破了一層油皮。
他是個愛寫打油詩的樂觀老頭。
以前哪怕廠裡被大區總部壓價效益再不好，他也能背著手。
在車間裡給大家念幾句順口溜。
逗得工人們哈哈大笑。
他總說，隻要肯乾，餓不死人。
現在。
他引以為傲的樂觀，被這殘酷的商業傾軋踩進了爛泥裡。
碾得粉碎。
他用顫抖的手，從貼胸口的內兜裡摸出一個黑皮筆記本。
本子邊緣磨得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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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他記賬的本子。
他又摸出一支老式鋼筆。
擰開筆帽，想要在紙上算算廠裡還能撐幾天。
筆尖落在泛黃的紙頁上。
劃了兩下。
沒有墨水。
鋼筆在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無字劃痕，直接把紙頁劃破了一條口子。
鄭老伯盯著那道破口。
愣了足足十秒。
突然。
他揚起手，將手裡的鋼筆狠狠砸在水泥地上。
塑料筆管瞬間摔裂。
墨水囊破了，濺出幾滴黑色的墨汁，染黑了他的手指。
“算個屁的賬！”
鄭老伯嗓子徹底啞了。
他雙手死死抓住自己花白的頭發。
用力扯著，頭皮傳來陣陣刺痛。
他把臉埋在粗糙的膝蓋上。
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。
順著臉頰的皺紋往下淌。
流進嘴裡。
又鹹又澀。
他嗚咽著，肩膀劇烈地抽動。
哭聲在這空蕩蕩的廠區門口，顯得那麼無力，那麼淒涼。
十萬套做好的衣服賣不出去，尾款拿不到。
五百號跟著他乾了半輩子的兄弟姐妹，連口肉都吃不上。
房子賣了，高利貸借了。
他什麼辦法都想儘了。
漢東大區那些高高在上的高管老爺們，誰管過他們外包廠的死活？
鄭老伯猛地抬起頭。
滿臉的淚水混著灰塵，泥濘不堪。
他的眼睛裡透出一股絕望到底的狠戾。
他看著保安室角落裡的那個廢塑料桶。
他決定了。
等會兒去抽乾那台破桑塔納裡的汽油。
裝進塑料桶裡。
一個人拎著去大區總部大樓！
就算是拚上這條老命，跟那幫吸血的高管同歸於儘，也要把大風廠的欠款討回來！
他扶著生鏽的鐵柵欄，慢慢站了起來。
膝蓋關節發出幾聲老化的脆響。
他擦了一把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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