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章 燈底下的磚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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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，我去了周通的店。
城東的家居廣場，二樓，通順建材。
頭天晚上，我把周通給的那張平麵圖攤在桌上看了半宿。店麵圖我畫過不少，可這一回不一樣。以前是甲方說怎麼改，我畫；這一回，得我先說哪兒不對。
我沒急著找人，裝成顧客，先自己逛了一圈。
乾這行的人進店先看三樣：動線、燈光、陳列。這店陳列規矩，貨是正經貨，通道也敞亮，一眼看去挑不出毛病。
我看了一圈，毛病在頂上，就在頭頂那排燈上。
一排冷白射燈，光打在樣品磚上，磚麵上一層亮晃晃的白。我在店裡站了十分鐘，眼睛一直發緊。
有兩個人從扶梯上來，一男一女，看著像裝修的。他們在我旁邊那家店門口停了一下，進去了。過了幾分鐘，從隔壁出來，走到周通店門口，往裡看了一眼，女的抬腳往裡邁了半步，又收回來，跟著男的走了。
我在門口站著，把這兩撥人的路線在心裡過了一遍。進門那半步，是猶豫；收回去那一步，是沒底。
我從貨架最底層抽出一塊沒上過展台的磚，又走到展台前，把展台上那塊搬下來，兩塊一起端到店門口。門口有自然光。
兩塊磚並排放在地上，一個色號，一批貨。展台上那塊，在射燈底下泛暖黃；到了門口，灰撲撲的。另一塊沒上過燈的，還是它本來的顏色。
“周哥，這兩塊是一批貨。”我說。
周通蹲下來看了半天，抬頭看我：“這……看著不像一塊啊。”
“燈的事。”我說，“你店裡這排燈，色溫高，照著好看。顧客在你這兒看是暖的，回家裝上是冷的。他心裡沒底，誰敢定？”
周通沒說話，蹲在地上又看了兩遍，伸手把兩塊磚翻過來，看背麵的編號。編號一模一樣。
我又走到樣品區。地磚立著，靠牆一排，前頭插著一塊牌子，四個字：樣品勿動。
“這牌子誰立的？”
“店裡定的。”周通說，“以前讓人摸，摸臟了不好賣。”
“磚是給人踩的。”我說，“人家來買磚，不聽你說，看腳下。你讓他站著看，他怎麼知道滑不滑、耐磨不耐磨、拿了水好不好擦。”
這時候那個女導購端著一摞樣品冊路過，我攔了她一句。
“你們是不是老被顧客問一句話？”
她腳步頓了一下：“問什麼？”
“這磚，回家是不是這個色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天天問。我從哪兒敢保證，我隻能說差不多。”
“那顧客聽完，買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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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的就放下了。”她說，“他們說回去再看看。”她抱了抱手裡的冊子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我最怕的不是他不買。是買了以後，鋪完了來找我，說色不對。”
“碰到過？”
“上回有個客戶，鋪完客廳說跟店裡看的不是一個色，要退貨。”她說，“我在中間磨了半個月，最後店裡貼了一部分錢。”
“你自己怎麼看這個色的問題？”
“我說不上來。”她說，“反正我在這店裡站一天，回頭出去上廁所，看外頭的地，都覺得外頭的灰。”
這句“見了天就灰”，我記住了。
我又做了一件事。我讓女導購把店裡那排射燈關掉兩排，隻留靠牆的一排，把展台上兩塊磚搬到門口，跟自然光並排擺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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