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章 灶口別對著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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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帶著卷尺、激光尺和一遝白紙,進了那個鋪子。
上下兩層,毛坯,水泥牆,滿地的灰。
陽光從臨街的大窗照進來,落到哪,哪就亮一塊。
我脫了外套,從早上九點,量到下午三點。
空蕩蕩的毛坯房裡,就我一個人。
拉尺,記數,蹲在地上畫草圖。
有多久,沒這麼踏踏實實地乾過設計了?
乾回老本行的感覺,說不上來的踏實。
晚上回家,我把白天量的一遝紙攤在桌上,從頭過一遍。
鋪子我上上下下走了三趟。灶台那一麵靠著後牆,灶口正對著傳菜門,門一開,風直接撲到火口上。
後廚我進過不少。這些年跑工地,也接過兩個飯館的裝修。灶口對著門的廚房,站一會兒就明白,那口灶前頭,是留不住人的。
熱浪混著油煙,往門口灌。誰進出都得從那股氣裡穿過去。廚子站在那兒,一晚八個小時,臉是燙的,領口是濕的。
灶口對著窗,也是一樣。窗戶一開,風一吹,火苗忽大忽小,同一鍋菜,前頭炒的和後頭炒的,不是一個火候。
有一家川菜館,我進場的時候,前一個廚子剛走。老板說,一年換了仨,都說乾不了。
我讓工人把灶台往後挪了半米,側麵加了塊擋板。老板站在旁邊看了半天,說,你早說啊。
哪有什麼克廚子的說法,都是吹出來的、燎出來的。
鄭老板自己也講過一件事。他上一家店在後街,圖省事,灶台貼著門口擺,灶口正衝著傳菜門。頭一年他換了三個廚子。
第三個走的那天跟他說,老板,你這灶前頭站著難受。他當時不懂,隻當是廚子挑活兒。
他還說,後廚的地他後來才知道要緊。那家店的地,中間低,兩邊高,洗菜的水全積在灶台前頭,一晚上下來,鞋是濕的,腳底下打滑。
我量這個鋪子的時候,特地看了地。地麵有兩個地漏,一個堵著,水往牆根走。
新店不能這樣。這一條,我畫在圖紙上了。
三天後,我把一遝圖紙鋪在鄭老板麵前。
平麵、動線、排煙、水電,十四張。
"後廚,按出菜的順序擺:收貨、粗加工、切配、灶、傳菜,一條龍,不走回頭路。"
"灶口調了個向,不衝門,不衝窗。排煙罩加大一號,管道走直,少拐彎。"
"傳菜口開在這,服務員進門右手邊,上完菜順著就下大廳,不跟端鍋的打架。"
鄭老板一張一張地翻,越看,坐得越直。
他是乾了二十年餐飲的人,圖紙不用我解釋,他看得懂。
翻到收銀台那張,他停住了。
"賬台不放門口?"
"不放。"我說,
"放門口,結賬的一排隊,就把進門的堵死了。收銀員後背衝著大門,誰進誰出,她心裡沒數。"
"挪到這。"我指著圖紙上進門斜對角的位置,
"顧客吃完,順著動線走到頭,結完賬,抬腿就出門。收銀員背貼實牆,一眼看全場,哪桌沒結,哪桌要跑,全在眼裡。"
說白了就一句話:賬台放在顧客動線的終點。人從進門到出門,最後停下來的那個地方,就是它該待的地方。
大廳那邊,也有兩處要講究。
"等位區,不放門口,放臨街的大窗戶邊上。"我說,
"等位的人坐著,麵朝廣場,不煩。路過的人從外頭一看,謔,一屋子人,還排著呢。"
"這叫什麼?"
"這叫活廣告。"鄭老板自己接過去了,眼睛一亮,"人氣,是最勾人的招牌。"
鄭老板盯著那張圖,看了足有兩分鐘,抬頭:
"陳師傅,你這圖紙,比專門做餐飲設計的,還懂後廚。"
這句話我沒接,把圖紙翻到了下一頁。
懂後廚的不是我。是這些年跑過的那些廚房,和那些乾不下去的人。
方案過了,接下來該報價了。
報價前,我把這三個月的賬,翻了一遍。
紅包三千,周通八千,零零散散的小單一萬多。
一筆一筆,都是按活兒定的價。
這一單,上下兩層,全套圖紙,外加二十天盯工地。
值多少,我心裡那杆秤,稱了又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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