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08章 我摸著那口缸，就知道要變天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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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讓我一早去。
她說，趁日頭還沒上來。
我到城西那片老家屬院的時候，天剛亮。一樓，窗外圈出一個小院，舊磚壘的矮牆。
院裡靠東牆根擱著一口缸，半人高，缸沿上一道一道的紋，一看就是跟這院子一般老。
缸裡盛著水，水麵浮著兩片葉子，是院裡那棵棗樹落的。
她站在缸跟前，手裡拿一把長柄的勺，在裡頭攪了攪，又把手伸進去，沒到手腕，拿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。
“您摸摸。”她說。
我走過去，把手伸進去，停了一下。
水是涼的。
“屋裡熱了三天了。”她說，“這水，還是涼的。”
她叫宦月娣，六十四，一個人住。兒子在南邊，一年回來一趟。
這一片是早年的家屬院，房子舊，院子還在，家家圈出一小塊。她家這塊種著兩行蔥，牆角擱著那口缸。
“這缸水，我拿來澆蔥。”她說，“可我天天摸它，摸了好些年了。”
“摸著它能摸著什麼。”
“摸著它，我就知道天要往哪邊走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天天做的事。
“頭三天熱吧。屋裡熱得我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。”她說，“早上起來一摸這缸，涼的。我尋思，不對啊，屋裡都熱成這樣了。”
“到第三天，還是涼的。我就跟旁邊那家說，明兒要變。”
“變了沒有。”
“變了。第四天一場雨下來，屋裡一下就涼透了。”
她還試過一樣。她拿鉛筆在缸沿上劃道。哪天屋裡變，她劃一道；哪天缸裡變，她也劃一道。
“劃了半年。”她說，“我翻過來一看，兩道道，老是差著兩三天。”
她說，從那時候起，她一天摸兩回，早起一回，晌午一回。
“你摸摸它，就知道天要變。”她說，“我摸著那口缸，就知道要變天。”
這話她說了有些年頭了。院裡幾家都知道，見了麵有時候問一句，嬸兒，明兒下雨不。
她答一句，答得挺準。答得準了，人家就笑，答得不準，人家也笑。笑完就過去了，沒人當回事。
“去年秋天有一回。”她說，“我說要變天，讓院裡幾家把曬的被子收了。有幾家收了，有一家沒理我。”
“那天夜裡下了一場。那家的被子掛在院裡，濕透，第二天抱出來曬了一整天。”
“從那以後呢。”
“從那以後，見了麵就問我。”她說，“可問歸問，還是當個樂。”
“我兒子頭一回聽我說這個，在電話裡笑得不行。”她說，“他說媽，你要真能測，氣象台該請你去。旁邊幾家也跟著樂，說我跟那口缸過日子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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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們這麼說，您心裡怎麼想。”
“我嘴上說不笑，心裡也犯嘀咕。”她說，“我怕的是，我自己記岔了。”
她怕的是這個。一件事，一個人做了幾年，天天做，做得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巧合。她夜裡睡不著的時候，就摸黑出去，手伸進缸裡，再出來。
“您試過別的沒有。”
“試過。”她說，“我尋思是不是這缸的事。缸舊了，黑的，我怕它在裡頭悶著。”
“我把水全倒掉，換了一缸新挑的。沒用。我又想，是不是這口缸擱的年頭長了，擱壞了。”
“後來呢。”
“後來隔壁那家說，你要真閒，把那兩行蔥拔了。”
她說這句的時候，自己先笑了。
“我小時候，家裡也有一口缸。”她說，“我媽每天早起頭一件事，是舀一瓢水，擱在窗台上晾著。她說晾一會兒，洗臉不冰牙。我那會兒不懂，嫌她麻煩。”
她說到這兒停了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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