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10章 我每天早上，得把床單再塞一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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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的時候，她正蹲在門口拆一個紙盒子。
盒子已經開了，她手裡拎著一塊布，低著頭，抻那布的一個角。聽見我上樓，她抬頭，把那塊布往前一舉。
“您來得正好。”她說，“我剛買的。您看，這個跟那個，是不是一個東西。”
那是一塊床單。四個角上縫著鬆緊帶，套在床墊上的那種。
“您家那條呢。”
“鋪著呢。”她站起來往屋裡走，“我扯下來給您看。”
臥室不大，一張雙人床，鋪得整整齊齊。她走過去，兩隻手往床頭那邊一抄，把床上的布往上掀起。底下露出一張床墊，很厚。
“您看。”她把掀下來的那條抖開，跟新買的那條並排攤在床上。
我伸手摸了摸四個角。
“您說說，是怎麼個事。”
“它套不住。”她說，“我每天早上，得把床單再塞一遍。”
“每天早上。”
“每天早上。”她說，“起來一看，四個角全翹著，得一個一個塞回去。晚上睡前，再塞一遍。兩年了。”
“不塞呢。”
“不塞，它就往上跑。”她說，“人往上一躺，蹬兩下，它就跑一半。”
“家裡人呢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他說，你別弄了。鋪不平就鋪不平，睡著不也一樣。”
“我閨女也說，媽，你買條好點的不就行了。”她說。
“我買過。”她說，“我現在這條，比上一條還貴十塊。”
“您自己怎麼想。”
“我尋思，是我手笨。”她說，“我媽那時候就總說我，鋪個床都鋪不平。”
“我年輕的時候在服裝廠乾過幾年。”她說，“褲腰上那根鬆緊帶，就是我往上穿的。那活兒我熟，一拉，就知道它鬆沒鬆。”
“那您早就知道這東西會鬆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說，“一條褲子，一拉，帶子不行了，我就給它換一根。”
她說到這兒，停了。
“我從來沒往自己家這床上想過。”
“您試過別的法子沒有。”
“試過。”她說，“買過那種夾子，四個角一邊夾一個。夜裡睡著硌人，我又拆了。”
“還試過什麼。”
“拿別針別。”她說，“別了兩個，有一個開了，紮了我一下。打那天起我不別了。”
“再想。”
“拿一根帶子，從床墊底下繞一圈綁上。”她說，“綁上那天挺好。第二天，又鬆了。”
“還有。”她說，“我拿重的壓過腳那頭那兩個角。壓住了，可人一翻身，全掉下去了。”
“再想一個。”
“把這條鋪在底下那條上頭，兩條一塊兒使。”她說，“更沉，也更跑。”
“您夜裡醒過沒有。”
“醒過。”她說，“我夜裡有時候醒了，先伸手摸一圈，看那幾個角還在不在。”
“行。”我說，“您先別急。唐曉。”
唐曉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根軟尺。她先沒量。
“姐，”她說，“我把這兩條挪一塊兒。”
她把新買的那條往舊的邊上推，讓同一個角挨著同一個角，四條邊對著四條邊。
“您兩隻手。”唐曉說，“一邊一條，一塊兒拉。”
她捏住兩條布的同一邊，兩隻手一使勁。兩條床單的角都被拉開了。新的那條，縫裡的帶子繃得直直的，拉出來一大截。舊的這條，也出來一點，不多。
“鬆手。”
她一鬆手。新的那條，“嗖”地一下把布邊縮了回去，縮成一個小疙瘩。舊的這條，慢慢回了一點，就趴在那兒，不動了。
她愣了一下。她伸出右手，把那根帶子又拉了一回，再鬆手。還是那樣。
“這個，拉不回去了。”她說。
“不是拉不回去。”我說，“是它拉完了，回不來。”
唐曉把舊床單那個角翻過來，從縫裡撥出一小截帶子，軟尺搭上去。
“攥著是十二公分。”她說。她兩頭捏住，往兩邊拉，“拉到最長，十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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