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09章 我煎個魚，能粘掉半條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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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樓下的時候，她還沒到家。
單元門口擱著一張小馬紮，我在旁邊站著等。她從街那頭過來，手裡拎著個塑料袋，袋子底下墜著，墜出一條青灰色的尾巴。
“讓您等了吧。”她說，“菜場那條魚，我挑了半個鐘頭。”
她叫邴鳳玲，六十二，城西老樓三樓，兩室一廳，跟老伴住。兒子一家周末回來一趟，平時就老兩口。
她掏鑰匙開了門。換鞋的地兒擺著三雙鞋，一雙擺得正，另兩雙歪著。
“今天這魚，我本來想煎的。”她說。
她進廚房，把魚往水池裡一放，轉身從灶台下麵摸出一口鍋，擱到灶上。
那口鍋是鐵的，黑的，用了不少年。鍋底那一圈烏黑發亮，鍋沿往裡，顏色一圈一圈，有深有淺。鍋當中那一小塊，反倒乾淨，鋥亮。
“您看。”她說，“我煎個魚，能粘掉半條。”
她說著，從灶台抽屜裡摸出個小鐵盒，打開，裡頭是一塊折得方方正正的布，還有一小團鋼絲球。
“我每回刷鍋，都是這幾樣。”她說。
“怎麼刷。”
“先倒點洗潔精。”她說，“拿這個絲兒，貼著鍋擦，擦到它不滑了，滑溜了才是乾淨。擦完衝兩遍，鍋裡鋥亮，能照出人。”
我看了看那口鍋裡鋥亮的那一塊。
“您這鍋，用了多少年了。”
“十好幾年了。”她說，“我前年就想換了。”
“沒換。”
“去看了。”她說，“人家說不粘的那種，一百八一個。我摸了半天，舍不得。回來又刷了兩遍，想著還能湊合使。”
“煎個雞蛋也粘。”她說，“粘了我拿鏟子一鏟，蛋就破了。煎魚更別提，翻個麵，魚肚子那塊就留在鍋上。我老伴愛吃魚，我現在都改燉了。”
“您兒子說過嗎。”
“他說，媽你換個新的吧。”她說，“他說你別老拿那口破鍋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我這人做菜就這樣。”她說，“火候拿不準。”
我把那口鍋端起來，湊到窗戶底下看。鍋麵上一層一層，靠外那一圈是烏的。
最深的地方是黑亮的，像有一層薄薄的殼，摸上去滑。鍋當中那一小塊，顏色淺，發白，摸上去是澀的。
我又拿她抽屜裡那塊布，在鍋麵上從當中往外拉了一道。布上起初是白的，拉到鍋邊那一段，慢慢帶上一層淺黃，越往外越黃。
“您這鍋不是老了。”我說，“是它太乾淨了。”
她把手裡的東西放下。
“乾淨的鍋，不好使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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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乾淨的鍋，是新的那種鍋。”我說，“新鍋買回來是白亮的。”
“用著用著，它自己會長出一層來，就在鍋麵上，薄薄一層，黑亮黑亮的。”我說，“您這口鍋，長到一半，讓您刷回去了。”
我把那塊布攤開給她看。
“您看這道。”我說，“這塊白的，是它讓您刷掉的地方。這一圈黃的，是它自己長出來、您刷不到的地方。一個鍋裡，兩樣東西。”
她低頭看了半天。
“那層東西，不是臟。”我說，“那是它的皮。您把皮刷掉了，它就剩下一身毛。菜一下鍋，就咬在毛上。”
她把布拿過去，手指頭順著那道淺黃摸了一遍，再摸回當中那塊白的。
“我還以為，那是我洗不乾淨。”她說。
“您洗得太乾淨了。”
“您家裡有雞蛋吧。”我說，“拿一個。”
她摸出一個來，擱在台麵上。
“您照平時那樣，鍋洗過了，就下。”我說。
她擰開火，倒了一勺油，等油在鍋底鋪開，把雞蛋磕進去。蛋清一攤開，邊上那圈立刻貼在鍋麵上。
她拿鏟子往裡推，推不動。她加了點勁，蛋黃就散了，蛋清扒在鍋當中那塊白的上，摳下來是一層黃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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