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9章 登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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彙演那天是個星期六，天擦黑，廠裡的大禮堂就坐滿了人。
於海棠提前溜出來，去接何老太太。何家住得不遠，就在廠區後麵的胡同裡，三間瓦房帶個小院，門口種著兩棵冬青。於海棠到的時候，何雨水已經在門口等著了，看見她就迎上來，低聲說：“我媽收拾半天了，換了兩回衣裳。”
何老太太從屋裡出來的時候，於海棠才明白“換了兩回”是什麼意思。老太太穿了件灰底碎花的棉襖，頭上戴了頂新買的毛線帽，手裡還拎著個藍布包袱，裡頭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裝了什麼。何雨水在後麵衝於海棠擠了擠眼。
“嬸子，走吧。”於海棠上前要扶，何老太太擺擺手。
“不用扶，我自己走。”老太太嘴上這麼說，腳步卻比平時慢了一半，眼睛東張西望，像是在看什麼新鮮景。走到禮堂門口，她忽然站住了，看著亮堂堂的大門和攢動的人頭，臉上露出一點遲疑。
“嬸子，怎麼了？”
“這麼多人？”何老太太嘀咕了一句。她這輩子沒進過幾回大禮堂，上一次還是傻柱他爹還在的時候，廠裡放電影，她跟著去看了半場，嫌人多氣悶就回來了。
於海棠沒催她，隻是站在旁邊等著。何老太太猶豫了幾秒鐘，把手裡的包袱往胳膊上一挎，說了句“走”，抬腳邁進了門。何雨水和於海棠對了個眼神，趕緊跟上去。
禮堂裡已經坐得七七八八了。前排是廠領導的位置，後麵幾排是各車間的工人和家屬。於海棠提前占了位置，靠中間偏後，視野正合適。她把何老太太安頓好，又去後台看了看。
後台是用布簾子隔出來的一個小空間，裡麵擠著好幾個要上台的人——有車間裡唱歌的姑娘，有宣傳科說快板的乾事，還有兩個打腰鼓的年輕工人。傻柱在最裡麵，那套藍底金線的戲服已經穿上了，隻是還沒勾臉。他坐在一條長凳上，左手攥著本子，右手在自己膝蓋上畫圈，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。
“緊張嗎？”於海棠走過去。
傻柱抬頭看見她，臉上的表情鬆了鬆。“還好。”他說還好，但於海棠注意到他手裡的本子邊角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。
“你媽來了。坐在後頭。”
傻柱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她……說什麼了？”
“沒說什麼。就是多看了兩眼。”
傻柱低下頭，把本子擱在凳子上，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。過了一會兒，他站起來，走到簾子縫那兒往外看了一眼。隔得太遠，看不清臉，但於海棠知道他在找什麼。他看了幾秒就退回來，重新坐好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前麵的節目一個一個過去。唱歌的、跳舞的、說快板的，掌聲一陣接一陣。於海棠回到座位上，給何老太太剝了個橘子。老太太接過去沒吃，攥在手裡，眼睛一直盯著台上。何雨水坐在另一邊，偶爾低頭看看手表。
報幕員提到《空城計》的時候，於海棠聽見何老太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。禮堂的燈暗了暗，又亮起來。傻柱從台側走出來的時候，於海棠的心提了一下。
他走的步子有點僵，像是不太習慣腳上那雙厚底靴。戲服在他身上晃了晃，腰間的玉帶係得不太緊，看著有點鬆垮。台下有人竊竊私語，大約是認出了他——這不是食堂那個何師傅嗎？
傻柱走到台中央。他站定了，目光在觀眾席裡掃了一圈，像是在找什麼人。於海棠覺得他看見了自己，又覺得他看見的是更遠一點的地方。然後他閉了一下眼，再睜開的時候，整個人忽然不一樣了。
胡琴拉起來。他開口了。
“我正在城樓觀山景，耳聽得城外亂紛紛……”
第一句出口，台下就靜了。他的嗓子厚實，帶著一種沙沙的膛音，那是常年被油煙熏出來的底子，反而給這出老生戲添了一層特別的味道。於海棠聽不懂戲，但能聽出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，每一句的尾音都收得乾淨，沒有拖泥帶水。
唱到“一來是馬謖無謀少才能，二來是將帥不和失街亭”那幾句，傻柱的手朝台下一指，身段亮出來，袖口甩了個利落的弧。於海棠聽見後排有人喝了一聲彩，接著掌聲起來了。
她轉頭看何老太太。老太太的身子微微前傾，橘子還攥在手裡，嘴唇輕輕動著，像是在跟著念。何雨水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，老太太沒應，眼睛望著台上。
傻柱唱到最後一句，腔調拖長了，在禮堂頂上繞了幾繞，穩穩地落下來。他拱手作了個揖，直起身的時候，臉上帶著一點汗，也帶著一點光。掌聲響起來的時候，他愣了一下，隨即朝台下又鞠了一躬，轉身往後台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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