碴堆裡一插，兩隻手攤開，往前亮了亮。
“機車廠的？”
老頭沒答。他眯著眼看陸沉身上的黑風衣，又看看薑寧身上那件嶄新的羽絨服。
“黑冰的人呢？”
“在後頭。”陸沉說，“給我開車帶路。”
老頭的槍口垂下去一點，又抬起來。
“值班室裡那個缸子，”陸沉說，“是你的吧。”
砂袋後頭一下沒了聲音。
“二號發電機的皮帶，也是你記的。”
老頭的喉結上下動了好幾下。
“下頭那些鐵殼子，”他嗓子發乾，“你們是打過來的？”
“二十九個。還有個兩米多高、拿鋸子的。”
砂袋後頭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。一個年輕工人手裡的土槍磕在鋼軌上，當的一聲。
老頭盯著陸沉看了好一會兒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陸沉側過身。
“巴圖，抬上來。”
巴圖帶著兩個人，抬著一隻綠皮木箱走過來，放在兩道鐵軌正中間，拿匕首別開了箱蓋。
兩條紅塔山。四罐五斤裝的紅燒肉罐頭。一袋五十斤的五常大米。兩瓶二鍋頭。五盒阿莫西林。
巴圖又把一罐紅燒肉的鐵皮蓋挑開了。
肉早凍成了坨，蓋子一掀，一股豬油味還是衝了出去，混著煙絲味和酒味，在這發黴的隧道裡一下子散開了。
砂袋後麵，咕咚咕咚，咽口水的聲音響成一片。
最裡頭一床破棉被底下，鑽出來三四個半大孩子，臉黑得隻剩兩隻眼睛，直勾勾盯著那罐肉。有個最小的，嘴一扁，哭出了聲，又趕緊拿手捂住。
年輕工人裡，有一個把土槍往砂袋上一架，槍口對準了陸沉。
“東伯，有詐！哪有白給的！”
薑寧的槍口已經套住了他的眉心。
陸沉沒回頭，抬手往下壓了壓，薑寧的槍口跟著落下去半寸。
老頭一把攥住那個年輕人的槍管，摁到了砂袋上。
“三天了。”他沒看那年輕人，看著陸沉，“井裡有水，沒鹽，沒糧。皮帶上刮下來的膠都煮著吃了。昨天最後半袋麩子分完了。”
他把五六半慢慢靠在砂袋上。
“你們要什麼，說吧。廠裡沒金子，就剩三十六個修車的，加幾個孩子。要命，拿我這條老命，把這箱東西留下。”
陸沉走過去，彎腰端起那罐打開的肉，隔著鹿砦遞了過去。
“我要人。”
老頭愣住了。
“會擺弄大柴油機的，會修鋼軌的，會開機車的。”陸沉說，“跟我走，車上有糧，有藥，有棉衣。全家都管。”
老頭捧著那罐凍肉，兩隻手抖得端不住，一屁股坐在了枕木上。
砂袋後麵的人一個個爬了出來。有人跪下了，有人捂著臉蹲在地上，那個舉槍的年輕工人把土槍往地上一扔，轉過身去對著牆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巴圖帶人把米袋拖過去，拿刀劃開，一人先抓一把生米塞嘴裡。許晴提著藥袋從後頭趕上來，蹲在那幾個孩子跟前，挨個拉過手看。
巴根站在最後頭，一直沒往前走。
他看著那個跪在枕木上的老頭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，挪了挪腳，站到了巴圖身後。
老頭就著薑寧遞過來的水壺，硬咽下兩塊凍肥肉，喘勻了氣，在棉襖上蹭了蹭手，站了起來。
“李鐵林。總裝車間副總工。”
“那發電機，你開的？”
“我開的。”老李頭點頭，“底下那幫鐵殼子，隻要不放廣播，就在負二層門裡頭站著不動。我們一回隻下去兩三個人，摸到負一層開四個鐘頭機器，給電瓶充上電，回來燒熱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回皮帶斷了，我順手在日誌上記了一筆。第二天再去，皮帶換好了。”
站台上安靜下來。
“從那以後，壞了什麼，我就寫什麼。”老李頭說，“它們照著日誌修。”
陸沉想起那隻鉛灰色的手，攥著那根沾滿黃油的皮帶。
“昨晚你們一來，它們拿著新皮帶出門，撞上了。”老李頭苦笑了一聲，“這是我害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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