個字沒敢編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可我不該接那支筆。這話我今兒當著全院說。”
“字據呢？”
賈張氏一把捂住懷裡的口袋。
這一夜她什麼都丟了。房丟了，臉丟了，兒子跪在院當間，全院看著。就剩懷裡這一張紙。
她把手按在那上頭，忽然又有了底氣。
“在我這兒！”她往前走了兩步，把那張紙掏出來舉得老高，“白紙黑字！全院作的證！你們仗勢欺人，我今兒就把這紙交給街道！我看誰敢說它是假的！”
顧崢沒接。
“老東西，這話說得響亮。”他說，“你念念。”
“念就念！”
她把紙展開了。
捏著那兩個紙角，翻過來，又翻過去。
紙上的字密密麻麻。她的眼睛在上頭來回走了三趟。
她不識字。
這張紙在她懷裡揣了三年。她拿它壓了顧家三年，全院都聽她喊了三年“全院作的證”。她一個字也不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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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裡起了一片聲。
“閻老師。”顧崢說，“你代的筆，你念。”
閻阜貴的手比她抖得還厲害。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，一句一句念下去：立據人顧嶺，情願將本院正房三間讓與賈門張氏一家居住，自願，無脅迫，特立此據為憑。
念到末了那一行，他停住了。
“念。”
“證人……”閻阜貴的嗓子發乾，“證人那一欄……”
“念。”
“空的。”
滿院子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顧嶺是從人堆裡衝出來的。
他一把把那張紙搶過去，眼睛貼得很近，從頭看到尾，又從尾看到頭。
那一欄，空的。一個名字都沒有。
他抬起頭，先看閻阜貴，再看易忠海，最後看向賈張氏。
“沒有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全院都聽見了。
“這上頭……一個名字都沒有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那張紙在他手裡抖成一片。
“三年前你跟我說什麼來著？”這個弓了十五年腰的人，嗓子一下子破了，“你說全院都作了證！你把著我手腕子，你說我按不按都是這麼回事！我信了！我信了三年！”
他一步一步往前逼。
“這三年我見著這院裡每一個人都矮半頭！我扛包回來碰見誰都先賠笑臉！我為什麼？我以為這十一戶人家都在這張紙上！我一個人鬨不起！”
他把那張紙舉到她眼前。
“空的！這上頭是空的！”
四十二歲的人，在自家院子裡頭一回喊出聲。
喊完他自己先撐不住，腿一彎，半跪在地上，一隻手撐著土，肩膀一聳一聳。桂蘭從正房門口衝下來，跪在她男人旁邊。
院裡一片死靜。
顧崢走過去，從他哥手裡把那張紙拿下來，轉手遞給王主任。
“街道存檔。是廢是留，按章程。”
王主任當眾宣布：脅迫所立，作廢。正房產權，自始歸顧家。
清賬清到日頭偏西。占房兩年的損耗、四件硬木家什折價、賴掉的漿洗工錢，合計二十六萬七，舊幣，一分不能少。
賈張氏數錢的手抖得不成樣。
那遝票子在她懷裡揣得久了，又軟又潮，一股汗味。指頭直打滑，她蘸著唾沫一張一張撚，數一張罵一句，罵到末了沒詞了。
錢清完了，顧崢沒走。
“王主任，我問您一句公事。有人趁我哥躺在床上起不來，把著他的手腕子按了手印，占了三年房，賣了我爹留下的箱子。這幾條按章程該怎麼辦？”
王主任的臉色變了。
字據作廢是一句話的事。再往下問，那是另一碼事。
“這個……脅迫所立的，是無效的……”
“無效我知道。我問的是立據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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