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章 時代：新中國的第一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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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動定在臘月二十的夜裡，全市統一動手。
指揮部設在市局三樓，一麵牆的北京地圖，紅藍鉛筆標滿了壇口、佛堂、點傳師的住址。電話機一字排開，八部，鈴聲就沒斷過。
顧崢坐鎮。軍大衣搭在椅背上，人站在地圖跟前，跟當年站在沙盤跟前一個站法。
“二十三點整，各分局同時動手。先封壇口，後拿人，文書賬冊一頁不許燒。”他掃了一圈屋裡的人，“記住，拿的是首惡。燒香磕頭的老百姓，登記，教育，放回家。咱們抓的是騙子，不是香客。”
二十二點五十，八部電話同時靜了下來，靜得能聽見掛鐘走針。
到了二十三點整，全城的狗幾乎同時叫了起來。
一刻鐘後，頭一份戰報進來。不到半夜，牆上的地圖插滿了紅旗。
電話鈴一部接一部炸響。東城，壇口封了。西城，點傳師落網。前門，起獲賬冊十七箱、“功德費”舊幣八千餘萬元。
錢世榮抱著話筒記，記得指頭都木了，桌上的茶續了四回，回回涼透了才想起來喝。嗓子喊劈了，小馬給他遞潤喉的甘草片，他擺手：“含那玩意兒耽誤罵人！”人卻越來越精神。
帽兒胡同的壇口被破門的時候，賈張氏正跪在頭一排。
她出來才半個月。
那兩個月她在裡頭想明白一件事：這輩子毀了。兒子的政審黃過一回，進廠是叫人擔保才進的；出來那天全院沒一個人開門。她信不著人了，就去信神。道首披著黃袍念念有詞，說再念七七四十九天，她那腿疼能拔根，兒子往後也順。
堂裡點著三爐香，煙壓得很低，熏得人眼睛發澀，一股子甜膩的檀味壓著滿屋人的汗味。
門板一響，滿堂香客炸了窩。黃袍道首頭一個鑽桌子底下，叫民警拎小雞似的拎了出來。
賈張氏癱坐在蒲團上，眼睜睜看著她交了三十萬塊的活神仙，褲腿上還沾著桌子底下的灰。
後半夜，南鑼鼓巷片區的電話進來了。小馬的聲音有點結巴：
“局長，帽兒胡同的壇口端了。在場登記的香客裡頭……有、有您院裡的，賈門張氏。”
指揮部裡安靜了一瞬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瞟過來。
顧崢眼皮都沒抬：“按章程辦。脅從不問，登記，教育，放回。”
“是！”
那頭沒掛。
“還有事？”
“局長……”小馬咽了口唾沫，“她交的功德費是三十萬。可她登記的時候說漏了嘴。這三十萬裡頭，二十四萬是借的。”
屋裡靜了。
“跟誰借的。”
“跟……跟您院裡。”
顧崢手裡那支紅鉛筆停在地圖上。
“六家。”小馬報得很快，“何大清家五萬，劉海忠家四萬，還有中院後院四家，湊的。她跟人家說的是給兒子辦招工的事。”
錢世榮在旁邊把煙掐了。
“局長，這……”
“名單要出來。”顧崢說，“哪一筆是誰的，一筆一筆對上人頭。”
“那她自個兒那六萬呢？”
顧崢想了一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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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退給她兒子。”
小馬愣了一下：“給賈東旭？”
“錢是他們家的，退是章程。可這錢進她手裡，明兒就又燒了。”顧崢把紅鉛筆擱下，“她兒子十七，在廠裡當學徒。讓他自己簽字領。”
放下電話，錢世榮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局長，這老太太，判了三個月剛出來，就又栽了這麼一回。您還替她想著退錢？”
“她是受騙的。”顧崢的紅鉛筆在地圖上圈了一個點，“騙子在這兒，不在她家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可我今天退這筆錢，也不是替她想的。”
“那是替誰？”
“替借錢給她的那六家。”
錢世榮咂摸了半天，沒再言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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