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個紙包。
包裡是那雙勞保鞋，贖回來的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家門檻上，把那雙鞋擦了三遍，一遍比一遍慢。新皮子的味兒還沒散乾淨，混著鞋油，聞著有點衝。擦完了，他沒穿，抱在懷裡坐了很久。
賈張氏在屋裡叫他，叫了三回，他一聲沒應。
院裡這才有人算明白了一件事：那六萬退到兒子手上，不是不給她。
是不讓她再糟踐一回。
這話是何大清說的。他蹲在灶房門口，把煙掐了，跟傻柱說：“柱子，你記著。人家那不叫善心，那叫會算。”
“顧叔算什麼了？”
“算準了那老婆子拿著錢要乾什麼。”何大清站起來，“這一手，比罵她一頓疼。”
那筆債，賈張氏還是欠著的。
二十四萬，六家。清單上寫得明明白白，誰借出去多少，公家一分不少退了，可她自己那一份填進去的窟窿，還在。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夜裡院裡的燈都熄了以後，中院響了兩下門。
賈張氏站在易忠海門口，手裡還捏著那張她認不得字的清單。
門開了一條縫，看清是她，又開大了些。
屋裡的燈亮了半個鐘頭。
出來的時候她懷裡揣著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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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忠海送她到門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可那句話，後來還是傳遍了全院。
“東旭那孩子，往後就是我半個兒子。”
這話傳到蘇梅耳朵裡，她還氣了半天。顧崢聽完隻問了一句：那三十萬塊她花了沒有。
“聽說置了口新櫃子。”
“那就得了。”顧崢說，“她嘴上占多少便宜都行，往後她再進那種壇口，得先想想那口櫃子。”
同一個夜裡，市醫院燈火通明。
收網的時候有道首翻牆拒捕，摔的、傷的、嚇暈的香客，一車一車往醫院送。蘇梅在手術台上站了六個鐘頭，縫完最後一針，天光已經泛白。
她出了醫院大門，看見路燈底下站著個人，軍大衣上落了一層雪。
人走近了，顧崢才看清她這一夜熬成了什麼樣：口罩勒出的印子還掛在臉上，眼底兩團青，頭發拿一支筆別著，散了幾縷。比孟良崮那年還瘦。他心裡有句話，就是這一眼定的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“順路。”顧崢把大衣解下來，披在她肩上，“指揮部撤了。送你回宿舍。”
“你那指揮部離這兒八裡地。”蘇梅裹緊大衣，“這叫順路？”
“北京城都歸我管。”顧崢說，“哪兒都順路。”
蘇梅裹著那件帶體溫的大衣，讓這句大話給逗笑了：“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顧崢想了想，“打仗那會兒，夜裡睜眼是槍聲。現在睜眼，是路燈。這算什麼累。”
蘇梅沒接話，打了個哈欠，腦袋一歪，靠在他肩膀上，就靠了三步，又直起來了。兩個人踩著雪往醫院後頭的宿舍走，雪咯吱咯吱響，一路沒什麼話，身後兩行腳印，一深一淺。路過豆汁攤，攤主剛出攤，他買了兩碗，燙的，兩個人捧著喝完才接著走。到了宿舍樓下，她把大衣脫下來還他：“衣裳收好。別叫別人披。”
顧崢接了大衣，沒走。“蘇醫生。”
“嗯？”
樓裡有人探出頭喊：“蘇大夫！急診！三床不好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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