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章 今年寫春聯，就寫：有飯吃！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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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裡，95號院辦了顧家進院後的第一個年。
年三十下午，顧崢支了張桌子在院當間，鋪開紅紙，請閻阜貴給全院寫春聯。筆墨紙硯全是顧家出的，寫一副，管一杯熱茶兩塊槽子糕。
閻阜貴這輩子沒這麼揚眉吐氣過。他把珍藏的狼毫都請出來了，一筆一畫，寫得搖頭晃腦。劉海忠點名要“步步高升”，閻阜貴筆下痛快，嘴上不饒人：“老劉，升到門神就到頂了啊。”
聾老太太叫雨水攙著也來了，點名要一副。閻阜貴筆一懸：“老太太，給您來個福如東海？”
“俗。”老太太一擺手，“就寫仨字：有飯吃。”
閻阜貴愣了愣，端端正正寫了。老太太捧著這仨字，看了又看，比誰都滿意：“這是這院裡最實在的一副。”
賈家沒大人來，賈東旭紅著臉替他媽求了一副。閻阜貴瞅了他兩眼，提筆寫的是：勤儉持家。小夥子捧著對聯走的時候沒看懂，貼在門框上，全院都看懂了。輪到顧家那副，他憋了半天，寫的是：忠厚傳家久，詩書繼世長。
“這聯，是我爹當年年年貼的。”顧崢看著那兩行字，看了很久，“閻老師怎麼知道？”
“我在這院教書住了八年。”閻阜貴推推眼鏡，難得沒算賬，“令尊的字，比我這個好。”
年夜飯兩家人一個鍋裡吃。顧嶺喝了三盅，紅著眼眶給爹娘牌位磕了仨頭，磕到第三個人伏在那兒起不來，是顧崢把他架起來的。桂蘭帶著杏兒包的餃子，杏兒往裡頭塞了枚洗乾淨的鋼鏰，說誰吃著誰有福，末了叫她自己吃著了，崩了牙也樂。
初五那天，何大清拎著兩瓶酒上了門，搓著手，臉漲得通紅，半天開不了口。
“何師傅，坐下說。”
“顧局，我，”何大清一咬牙，“我們家柱子，十五了，我想讓他進軋鋼廠食堂，您給遞句話……”
“話，我不能遞。”顧崢把酒推了回去。
何大清的臉騰一下白了。
“廠裡招工有招工的章程，我一遞話，章程就破了。”顧崢頓了頓，“可我給你指條道。豐澤園開春招學徒，憑手藝考，不看臉麵。你的手藝，掰一半給柱子，考不考得上，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何大清愣了半天，忽地明白過來，抓起酒瓶子就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又站住，回身深深作了個揖：“顧局，這條道，比遞話金貴。”
當晚何家的菜刀剁墩剁到後半夜。練到第十天，傻柱端著一盤拍黃瓜上了顧家的門，梗著脖子：“顧叔，您給嘗嘗！”
顧崢嘗了一筷子，齁得皺眉，還是吃完了：“刀工有長進。鹽，明天少放一半。”
“明天還給您送？”
“送。送到考上為止。”
初八，糧店開工。
顧嶺還是那個鐘點起，掖好棉襖，把乾糧往懷裡一揣就出門。桂蘭在門口喊他晚上早點回，他嗯了一聲。
回來得倒是真早。頭一天日頭還老高就進了院，說庫裡沒車。第二天也沒車。到了第五天，桂蘭給他倒洗腳水，才瞧出他棉襖的肩膀乾乾淨淨，一層浮灰都沒有。
扛包的人，肩膀上不會乾淨。
這事是蘇梅撞破的。
那天她來量新房的窗簾尺寸，走到胡同口，看見顧嶺蹲在牆根底下。懷裡那塊乾糧沒動，凍硬了，他捧著，也不吃。日頭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蘇梅沒上去。她在拐角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院，進屋頭一句話是問桂蘭：“嫂子，大哥的活，是不是沒了？”
桂蘭的手停在盆裡。
夜裡蘇梅把這事跟顧崢說了，說得乾乾脆脆，一句心疼話沒搭。
“你哥自個兒不說，我替他說。”她把毛巾擰乾，“你別到他跟前問。你一問，他一輩子抬不起頭。”
第二天顧崢去了街道。
王主任把茶碗往前推了推，推了三回，才把話說囫圇。
“顧局長，街道上個月改了名額的口子。糧店那幾個裝卸的臨時工，本來就是救濟性的崗位，專給家裡困難的人留。”
“我哥不困難？”
“從前困難。”王主任歎了口氣，“現在您家門口停過汽車，一條胡同都看見了。老易上個月來街道辦事，提了一句，說顧家如今是乾部戶，占著這個名額，底下人不服。”
屋裡靜了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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