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章 純真年代，娶親的承諾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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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裳縫好送回來那天，蘇梅把話也一並送到了，三條，一條一條擺在桌麵上。
“第一，婚後我不辭職，手術台不下，急診隨叫隨走，三更半夜也走。第二，我的工資我自己管，我爹那邊我月月要孝敬。第三，”她頓了頓，“我脾氣不好，手術台上罵慣了人，改不了。這三條你要應不下，現在說，誰也不耽誤誰。”
“應。”顧崢說，“我添一條。家裡的飯我做。你的手是拿手術刀的，不該泡在鍋碗裡。”
蘇梅盯著他看了半天，忽地別開臉：“誰要你做飯。”耳朵尖紅了一路，紅到脖子根。
提親定在正月十二，去保定。
顧嶺這個當哥的跟著去，出發前特意剃了頭，新褂子漿得板正，在火車上把場麵話背了一路：“親家老爺在上，我們顧家……老三，是‘在上’還是‘台前’？”
“哥，你就說，俺們是顧家的人，來求親的。”
“那哪兒行！太素了！”顧嶺急得直搓手，又從頭背起。到了蘇家，老爺子開門，他一緊張，全忘了，梆一下鞠了個躬：“親家！俺們顧家，來求親的！”
老爺子愣了愣，樂了：“進來吧。實在人。”
剛進蘇家的院門，後腳就跟進來一個人。保定市局的一位科長，氣喘籲籲，帽子拿在手裡，見了顧崢先立正：“顧局長！我們局長聽說您到保定了，說什麼也得過來一趟……”
“回去告訴你們局長。”顧崢把他堵在了門口，“我今天不是來辦公的，我是來提親的。他要是真想見我，等我把親提成了，改天我登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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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長愣在那兒，半天憋出一句是，轉身走了，走出十幾步還回頭看了兩眼。
這一幕，蘇老爺子在堂屋裡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什麼也沒說，轉身進屋，把那壺茶重新燙了一遍。
彩禮是兩身細布料、一支鋼筆、一對暖瓶，按京裡的規矩備的，不出格，也不寒磣。蘇老爺子是老中醫，堂屋裡一股子當歸黃芪味，泡的茶也帶藥香。他沒多話，先給顧崢號脈。三根指頭搭上去，閉眼半晌。
“脈沉，有力。就是殺伐氣重了些。”
“爸。”蘇梅在旁邊，“他就這樣。”
“你別插嘴。”老爺子眼皮沒抬，“我考他三道，答上來，人我給。答不上來，將軍也不行。”
屋裡靜了。顧嶺的汗當時就下來了，比他自己相親還緊張。
“第一道。”老爺子收了手，“我閨女三十了。北京城人多嘴雜，往後說閒話的少不了，說她高攀的、說她釣官的，都會有。你怎麼堵？”
“堵不住，也不堵。”顧崢說，“嘴長在人家身上。我把日子過給他們看。過上十年，閒話自己就死了。”
老爺子不置可否，端起茶抿了一口。
“第二道。我閨女的手，是拿手術刀的，救人的手，金貴。你的手，是拿槍的，沾過血。往後過日子，你的手，會不會伸到她跟前去？”
這話問得重。顧嶺在旁邊坐不住了，直衝弟弟使眼色。
顧崢把兩隻手伸出來，攤開，掌心朝上。虎口的老繭，一層壓著一層。
“這雙手，往後給她燒火，做飯，縫扣子。”他說，“槍，交給國家了。脾氣，壓在我自己身上。她在手術台上救人，我在外頭，把想害人的手都摁住，不叫臟東西沾著她的手術台。這是我這雙手往後的活兒。”
老爺子盯著那雙手看了很久。
“第三道。”
老爺子把茶碗推開了。
“你三十五。你二十歲出的門，在外頭十五年。”他抬起眼皮，“這十五年，你往家裡捎過幾封信？”
屋裡的動靜一下子沒了。
顧嶺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知道這話的分量，他也知道這話答不了。
“一封沒有。”顧崢說。
“你爹娘什麼時候走的？”
“四三年，我娘。四五年，我爹。”
“你哪年知道的？”
顧崢沒答上來。
藥爐上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響，屋裡就這一個聲。
“我回來那天知道的。”他說，“今年十月。”
老爺子點了點頭，一下一下，點得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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