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，“我都留著。”
蘇梅看著那三個信封，別過臉去。
老爺子重新坐下，衝顧崢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最後問你一句。你往後要是再走十五年，你寫不寫？”
這回顧崢答得慢。
“寫不了的時候，我還是寫不了。”他說，“我不騙您。軍令不許寫的時候，我一個字也不能往外遞。”
顧嶺在旁邊急得直咳嗽。
“可有一樣，我能想辦法。”顧崢說，“我能讓她知道我活著。這個辦法我現在還沒有，我得去找。”
“什麼時候找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三個字落地，屋裡又靜了。
老爺子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這話不好聽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這是人話。”
老頭閉著眼坐了半晌，睜開，衝裡屋喊：“老婆子當年那對鐲子，取出來。”
蘇梅的眼圈一下就紅了，別過臉去，拿手背蹭了蹭，沒出聲。
嫁妝也別致：一套銀針，老爺子親手裹進針包，“給閨女防身用的，紮人比撓人體麵”；另有一個巴掌大的小木匣，黃銅鎖扣，鑰匙卻沒給。
“這個，”老爺子把木匣交到顧崢手裡，“洞房那天，兩口子一塊兒開。早開一天，都不靈。”
顧崢問裡頭是什麼，老爺子把臉一板：“問什麼問，天機。”扭頭又給顧嶺續茶，翁婿的事一個字不肯再談，隻談保定的醬菜和北京的豆汁哪個更下飯，談到掌燈。
臨出門，老爺子往顧嶺懷裡塞了兩壇子醬菜，往顧崢兜裡塞了一包碎銀針頭：“紮風池穴的，你那落枕的毛病，叫我閨女給你紮。”顧崢一愣：他落枕的事，進門到現在沒提過一個字。老爺子背著手進屋了：“號脈號出來的。糊弄誰。”
婚期定了：來年二月二，龍抬頭。
回程趕夜車，站台上等車的工夫，三個人一人一碗餛飩。湯是滾的，皮薄餡大，撒著蝦皮和冬菜，一口下去，從嗓子眼一路熱到胃裡。蘇梅往顧崢碗裡舀了一勺辣子，頭也不抬：“他吃辣。”顧嶺捧著碗，把這三個字在心裡記了三遍，比記場麵話上心多了。
雪後的站台冷得乾淨，餛飩的熱氣糊了三張臉。顧崢呼嚕呼嚕吃完，連湯底都喝乾了。打完仗這些年，他頭一回覺得，日子這個詞，是燙的。
回京的火車上，蘇梅看著窗外，忽地問：“那院裡的街坊，都是什麼樣的人？”
顧崢想了想：“都是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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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過日子你就知道了。”
蘇梅哼了一聲，不問了。過了兩站地，她的頭一點一點的，睡著了，歪在他肩膀上。顧崢一動不敢動，胳膊麻了半邊，愣是保持著一個姿勢到了豐台。顧嶺坐在對麵，看看這個，看看那個，把到嘴邊的話就著茶咽了，一路傻樂。
車進北京站，雪停了，天藍得發亮。
進院的時候天擦黑。桂蘭迎出來接行李，接完站在那兒沒走，搓著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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