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章 一頓飯，截一個逃兵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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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大清切了半輩子墩，頭一回把刀切進了自己手指。
豐澤園的大師傅拿眼一掃就罵上了："魂兒叫野貓叼走了？後廚的刀不長眼！你兒子還在這兒學徒呢，你想給他做個什麼示範？"
何大清裹著手指連聲賠不是，心裡那點事，卻越裹越緊。保定的信揣在貼胸的口袋裡，走一步硌一步。信上說：病重，想見一麵，你來了，後半輩子就交給你了。
當天傍晚，顧崢在門洞裡等他。
"何師傅，明兒晌午，來家吃個飯。"
"哎喲，顧局，這不年不節的……"
"蘇梅出了月子，頭一回下廚，點名要給你露一手。"顧崢笑嗬嗬的，"你敢不來，她那把手術刀可不是吃素的。"
話說到這份上，躲不掉了。
第二天晌午，八仙桌上四個菜，一壺燙好的綠豆燒。何大清是行家，一進門鼻子先動了動，掃了一眼灶房就明白了：菜是顧崢自己做的，刀口粗，火頭足，一水兒的部隊大鍋菜路數。所謂蘇梅露一手，是個請君入甕的幌子。
他明白了，也不敢點破，老老實實坐下了。蘇梅抱著孩子在裡屋，外間就爺倆對坐。醬肘子燉得爛糊，酒辣得地道，何大清兩盅下肚，手心的汗就沒停過。
顧崢不提保定，隻聊孩子。
"傻柱那孩子，考官問師從哪位，他說我爸教的刀。這話傳回來，你聽著什麼滋味？"
"那小子……"何大清嘴角往上翹，又硬壓下去，"渾人一個。"
"雨水呢？十二了吧。前兒在院裡跳皮筋，嘴裡數的是乘法口訣。老師說她是塊念書的料。"
何大清端著酒盅，半天沒言語。盅沿碰著嘴唇，酒沒進去。
"顧局。"他把盅放下了，"您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。今兒這頓飯，為什麼？"
"為你貼胸口那封信。"
何大清端盅的手一哆嗦，酒灑在桌上，洇開一小片。
"您、您查我？"
"我要查你，就不在飯桌上說了。"顧崢給他把酒續上，"信是你自己揣的。進院出院，手就沒離開過那個口袋，蹲在門洞裡一坐半宿。街坊住著，眼睛不瞎。"
外屋靜了。裡屋孩子哼唧了一聲，蘇梅輕輕拍著。
"她病了。"何大清嗓子啞了，"人家守著寡拉扯日子，就我這麼個念想。信上說，想叫我過去搭夥。傻柱進了豐澤園，鐵飯碗端上了，雨水有他哥……我一個鰥夫，我也想有個知冷知熱的……"
"想續弦，天經地義。"顧崢說，"我隨頭一份子。"
何大清抬起頭。
"可你打算怎麼去？"顧崢看著他，"辭了豐澤園，卷鋪蓋，天不亮走，給傻柱留一張字條，錢按月往回寄。是不是這麼盤算的？"
何大清舉著酒盅忘了往下放，一個字沒答上來。全叫人說中了。
"我當兵那年，隊伍裡有個老兵，打仗不含糊，負過傷，立過功。"顧崢給自己倒了一盅，"行軍路過他老家，夜裡他摸出去了，留了張條：家裡娘病重，儘完孝就歸隊。你猜怎麼著？"
"歸、歸隊了？"
"沒有。半道叫潰兵裹走了，再沒找著。"顧崢把酒一口乾了，"他不是個壞人。他就是覺得，先躲過眼前這一關，往後總有法子交代。逃兵，都這麼想。"
逃兵倆字砸在桌上，何大清臉騰一下紅到脖子根："顧局！我給兒女留錢！我……"
院門口一陣響，錢世榮掀簾子進來了，手裡捏著幾頁紙，進門自來熟地拖凳子坐下："喲，喝上了？我就一句話的事，說完就走。"
顧崢皺眉："誰叫你來的？"
"沒人叫。"老偵緝一梗脖子，"我當練手，查著玩的，不占公家一個子兒。"他把紙往桌上一推，"保定那位，姓白。守寡不假，病，沒有。她小叔子牌桌上欠了一屁股饑荒，追債的月月上門。街坊全知道，她這兩年托人四處踅摸，要找個手藝硬、掙錢多、離得遠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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