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富貴擰著許大茂的耳朵從人堆裡拽出來，當著全院按著他的頭：“給首長賠罪！嘴上沒個把門的東西！”
許大茂臉漲成了豬肝色，賠罪的話嚼在嘴裡，含糊得聽不清。
顧崢走過去了。
滿院子的人往兩邊讓，讓出一條道。他走到許大茂跟前，彎下腰，一把揪住領子，把這一米七幾的小夥子從他爹手裡拎了起來，拎得兩隻腳尖在地上蹭。
“抬起頭。”
許大茂抬了。
“你說我叫軍管的車接走了，天亮才送回來。”顧崢的臉離他半尺，“那車，你數過幾趟？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
“數不出來。因為壓根沒有，你隨口編的。”
許富貴在旁邊撲上來要拉，叫顧崢一隻胳膊擋回去了。
“編我，我不生氣，我從四零年就叫人編。”顧崢說，“可你編的那幾天，我哥在糧店扛包。工友拿話點他，說你兄弟真出了事，那是連鍋端的賬。”
他把手上的勁加了一分。
“我哥那天回家，少吃了一碗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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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裡沒有人出聲。顧嶺在人堆裡動了動，沒敢吭氣。
“我這人別的都好說。”顧崢說，“我哥少吃的那碗飯，今兒得從你身上找回來。”
話音落地，他手上一撒，跟著一腳踹在了許大茂膝彎上。
那小子撲通就跪在了當院的青磚上，跪得實實在在，膝蓋磕出一聲悶響。
“跪著。”顧崢撣了撣袖子，“跪到我哥吃完晚飯。”
許富貴張羅著要去扶兒子，被顧崢一眼掃住了，手停在半空，愣是沒敢往下落。
滿院子人看著，誰也沒敢勸。
顧崢轉身進了正房，走到門口回過頭，衝全院說了一句：
“從今兒起，許家在這院裡的事，一樣一樣走章程。誰也別幫襯，誰也別為難。街道該辦的照辦，院裡該分的照分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人情，沒有。”
那天顧嶺那頓晚飯吃了一個鐘頭。桂蘭在灶房裡一趟一趟給他添菜，他吃一口，往外頭看一眼，手抖得夾不住花生米。他這輩子沒這麼難受地享過一回福。
許大茂就在青磚上跪了一個鐘頭。
天擦黑他爬起來的時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，是他爹半架半拖弄回屋的。當晚許富貴拎著兩瓶酒挨家去說情：閻家隔著門縫說孩子發燒；劉海忠正擦他那張獎狀，說治保組的人不興串門；末了摸到何家灶房，何大清背對著門剁墩，剁得咚咚響，從頭到尾沒回頭。
三家門，三個說法，一個意思。
第四天，許大茂那個放映員的轉正，卡了。
公司裡說不清是誰開的口，隻知道政審那一欄上添了一行字：群眾反映其散布乾部被審查之不實言論。這行字不重，壓不死人，可它壓在檔案裡，一壓就是十年。
許大茂後半夜蹲在門口抽煙，抽了半包。他這才咂摸出來：跪那一個鐘頭是給全院看的，檔案裡那行字才是要他命的。
打這以後，他見著顧家的人，隔著半個院就繞道。
他繞了二十年。
第二天，報紙到了。公安軍授銜的名單一個字一個字排在上頭，顧崢的名字在少將那一欄裡，白紙黑字。閻阜貴一早買了三份：一份自家收藏，兩份加了兩分錢，轉手賣給了胡同裡擠破頭想看的街坊，嘴裡還念叨著，這叫文獻，文獻懂不懂。
有街坊納悶：顧局長不是乾公安的麼，怎麼授的是軍銜？閻阜貴眼鏡一推，逮著機會就開課：“公安部隊，今年編成公安軍，正經的解放軍軍種！人家這五年是在地方乾活，軍籍壓根就沒脫過！”街坊聽得連連點頭。其實這一套，他也是今兒早上剛從報紙上現學的。
錢世榮和小馬晌午趕到，進院直奔正房。老偵緝這回沒帶酒，帶了個嶄新的相框，把報紙上那一欄裁下來裝了進去：“局長，不對，將軍。這個，比獎狀值得掛。”小馬跟在後頭，咧著嘴，敬了個這輩子最標準的禮。
當晚，顧家沒擺席。顧崢換下禮服，隻照了一張相：兩家人擠進一張相片，哥嫂站後排，建生杏兒一邊一個，他站當間，蘇梅抱著顧安。他把相片端端正正擺在了祖宗牌位前頭。
那副牌位，五年前叫人扔進過煤棚。如今擦得鋥亮，供在正房，見著金星了。
“爹，娘。”他上了三炷香，煙氣筆直往上走，“兒子回家五年了。今兒這個，是給你們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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