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2章 時代：公私合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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豐澤園要合營的信兒，是傻柱一路跑著帶回院裡的。他跑得直喘，進門先喊爸，喊完才想起來關鍵的事沒說：“東家……東家把鋪子報了！報公私合營了！”
何大清手裡的麵杖頓在案板上，半天沒言語。
這信兒其實不算新鮮。開了年，全北京的私營鋪子都在走這一步。顧崢上班路上天天看見：鑼鼓隊從東單敲到西四，一家接一家的鋪麵掛紅戴花，掌櫃的捧著喜報站在門口，臉上的笑三分真七分懵。
這天早上他馱著顧安路過，正撞上綢布店門口的鑼鼓陣。顧安在後座上看得手舞足蹈，一把薅下他爸的帽子，扔進了鑼鼓隊。顧崢停車，擠進人堆去撿帽子，叫戴紅花的店員當成道喜的領導，拉著手一路握過去，握了七八雙才突圍出來。帽子找回來了，上頭多了一個鞋印。
“高興成這樣。”晚上蘇梅給帽子刷鞋印，“人家合營，你兒子比誰都積極。”
熱鬨是街麵上的。鑼鼓隊過去，滿街飄著炮仗的火藥味，混著年根底下糖瓜和炸丸子的甜香油香，吸一鼻子全是年景。愁，是各家灶膛裡的。
豐澤園的後廚，這幾天菜都切得心不在焉。傳言一天三個樣：說要重新定級，按級拿工資；說要精簡人手，老的先下；說灶上的師傅要統一調配，指不定調到哪個鋪子去。何大清四十好幾的人了，三個傳言裡最怕中間那個。他夜裡翻來覆去地算：傻柱剛轉正在望，雨水念書一年的花銷，家裡的嚼穀，全在他這把刀上。刀要是擱下了，一家三口喝西北風。
更鬨心的是，西單一家還沒合營的私人館子托人來挖他，工錢翻倍，當場就給定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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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大清揣著這件事上了顧家的門，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：“顧局，我知道您不遞話。我不求遞話，我就想求個明白：這合營，往後到底是個什麼章程？我這歲數，還有沒有一口飯？”
“坐下說。”顧崢給他倒了茶，“章程我給你講，講的是報紙上都有的，不算遞話。”
他講得慢，一條一條：全行業合營是大勢，西單那家撐不過這個季度，翻倍的工錢拿不了仨月；合營以後定級拿工資，級怎麼定，憑考核，考的是手藝。
“你的手藝，”顧崢看著他，“怕考嗎？”
“手藝我不怕。”何大清還是不踏實，手指頭摳著茶碗沿，“可要是……我是說要是，定級給我定低了呢？我聽說評級的先生裡有山東幫的，跟我們保定幫，路數不對付。”
“定低了，就先低著掙。”顧崢說，“手藝在，級會追著人走。真叫人壓了級，你去工會申訴，如今有講理的地方。這一條，也在文件上。”
何大清咂摸了半天，一拍大腿：“成！西單那家我回了！”回完又心疼，“就是那定錢……人家給了二十萬定錢，我還沒接呢，光看了看。”
“看了看不算賬。”顧崢笑了，“回去告訴人家，就說你等著當公家的廚子。”
何大清腰杆慢慢直了：“紅案白案，我誰都不服。”
“那你愁什麼？”顧崢把茶推過去，“新社會往後吃飯的地方隻多不少，缺的就是好廚子。你怕的那些傳言，一句都不在文件上。”
何大清捧著茶站起來，作了個揖要走，又叫顧崢喊住了。
“把柱子也帶上考。”顧崢說，“學徒轉正撞上改製，是好事，起點定得正。告訴他，考場上手別抖，他師承何家，考官裡指不定有人得叫你一聲師兄。”
雨水聽說爺倆要一塊兒上考場，連夜裁了兩條新圍裙，白布的，漿得乾乾淨淨，一人一條。何大清係上照了照水缸，嫌白得晃眼，到底沒舍得摘。傻柱那條他倒不敢係，說後廚油星子亂濺，糟蹋了妹妹的針線，要留著考核那天再上身。雨水瞪他：“圍裙就是擋油的！”哥倆為一條圍裙的用法爭了半天，誰也沒說服誰。
爺倆回去當晚就把刀磨了。磨刀石蘸著水，沙沙地響，鐵腥氣一股一股往起冒，指頭肚試過刃口，涼得一激靈。磨刀聲裡，傻柱問他爸：“爸，你說咱爺倆要是都定上級，一個月掙雙份工資，那得……”
“切你的墩。”何大清嘴上嗬斥，臉上的褶子全鬆開了。
臘月裡，建生廠裡定轉正名額。
紅星軋鋼廠鑄工車間，兩個人卡一個名額，另一個是車間主任的外甥。
顧嶺愁得幾宿沒睡。他來找過弟弟一回，進了正房站著，兩隻手在褲縫上蹭，蹭了半天才開口：
“老三，廠裡的事……哥知道不該跟你張這個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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