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4章 你們放衛星吧。我下去乾實事！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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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春以後，各省的“治安衛星”，一顆比一顆放得高。
報表雪片一樣飛進推廣辦。顧崢一張一張翻。
某省，三個月，全省鋪開群防群治，發案率下降百分之九十八。某市，報了個“夜不閉戶先進縣”，說是全縣半年沒丟過一根針。還有一個地方，更絕，報上來的破案率，是百分之一百零五。
顧崢看著那個“一百零五”，冷笑了一聲。破案破得比發案還多，這衛星，放上了天。
小馬在旁邊搓手：“局長，您看，是不是……咱們也報點？別的省都放衛星，就咱們推廣辦自己牽頭的點，一聲不吭。上頭問起來，不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，也不報。”顧崢把那摞報表往桌上一撂，“這上頭每一個漂亮數字，底下都是一個窟窿。我要是也跟著報，我這半輩子，白乾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那張全國地圖跟前，看了很久。
“這麼著。他們放他們的衛星。我，下去。”
“下哪兒去？”
“挑一個最難的地界。”顧崢的手指，落在地圖上一個偏南的省份，“這個省，底子差，山多，匪患的尾巴還沒掃乾淨，曆來是治安的老大難。我去這兒，不放衛星，紮紮實實，做一個真樣板出來。”
小馬愣了：“局長，您一個副部級的首長，下去蹲一個地界？這……人家放一顆衛星，一天的事。您這麼下去，一年半載都未必出得來。到時候，滿天都是先進，就您這兒，還在慢慢磨。這不是……自己找虧吃嗎？”
“是找虧吃。”顧崢拿起外套，“可我這套東西，是拿真章辦事的。真章，就得下去，一寸一寸，拿腳量出來。你收拾收拾，跟我走。老錢也帶上。”
那個省，顧崢一紮，就是四個月。
他沒坐在省城聽彙報。他帶著錢世榮、小馬，一個縣一個縣地跑，一個片兒一個片兒地看。片警到底下沒下去，聯防隊到底有沒有，群眾信不信，他不看報表，他蹲到老百姓的炕頭上問。土炕燙屁股，屋裡一股柴煙和牲口味，他一坐就是半宿。
四個月，他跑爛了兩雙鞋。人瘦了一圈，黑了兩個度。
這四個月裡，外頭的衛星，越放越響。北京不斷有消息傳來：某某省又出了個治安標兵，某某市上了報紙，受了表彰。鄭鐵山在部裡，拿這些衛星說事，話裡話外，都是“顧崢那套磨磨蹭蹭，跟不上形勢”。
顧崢不去爭。他就在那個偏南的省，埋著頭，把一個真樣板，一天一天，摳出來。
樣板還沒摳完，衛星，先炸了。
炸的，是那個報了“夜不閉戶先進縣”、半年沒丟過一根針的縣。
一夥流竄的慣匪，摸進了這個“夜不閉戶”的先進縣。因為報了衛星，縣裡為了保住那塊牌子，聯防是空的，民警的槍是鎖在庫裡的，出了事，頭一反應是捂。結果這夥匪，在這個“先進縣”裡，連搶了七戶，打死兩人，大搖大擺走了三天，沒人攔。
出了人命，捂不住了。案子，一直捅到了中央。
上頭震怒。震怒之下，頭一個問題就是：這麼個盜匪橫行的地界，怎麼就成了“夜不閉戶先進縣”？這顆衛星，是怎麼放上天的？
羅部長在部裡的會上，把那份“先進縣”的材料，重重摔在桌上。
“半年沒丟一根針？我看，是半年沒敢報一根針！”他環視全場，目光，落在了鄭鐵山身上，“這樣的衛星，咱們部裡，還有多少？”
鄭鐵山坐在那兒，臉色很不好看。前些日子他拿來給顧崢上眼藥的那些“先進”，這會兒，一個個都成了他自己頭頂上，隨時會炸的雷。
先進縣炸雷的同一陣子，顧崢那個偏南省的真樣板，做成了。
羅部長派了人下去核。核查組是帶著挑刺的心思去的，都盼著能挑出點毛病，好平衡平衡那個炸了的先進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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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核查組回來，報告隻有一句話最紮實：片警，一個一個，真在地界上；聯防，一隊一隊，夜裡真在巡；老百姓，一家一家，真認得自己片兒上那個民警。發案率降了，是真降的。報表上每一個數字，底下都踩得實。
一邊，是放了衛星、炸出人命的假先進。一邊，是磨了四個月、一寸一寸踩實的真樣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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