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4章 彼蒼者天，殲我良人（上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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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國的天，一年到頭都是灰的。
蹠說不清這灰是城牆揚起來的土，還是工地上那些燒不完的煙。
他隻知道，從平島被裝上船、漂洋過海送到這裡的那天起，他的日子就跟這片灰一樣，糊成一片，分不出個好歹。
他乾活，吃飯，睡覺，再乾活。想得不多，也不敢多想。一個從島上被敵對部落擄來的戰俘，不識字，沒背景，能有一口飯吃，已是天大的福分。至於榮耀、更好的生活，自然是他難以奢求的。他想要的，不過是活下去，吃得上飯，有地方住，能結婚，病了能治，僅此而已。
這些目標眼下雖仍顯得遙不可及，但好在，這裡的人待他都還友善。
特別是他的組長張哥，收工之後，組長他老人家還常常把蹠叫到工棚外的牆根下，就著一盞半死不活的油燈，教他認字。
這天也不例外。
張哥照常的從懷裡摸出那本翻得卷了邊的《日常》，攤在膝蓋上，就著油燈那點黃乎乎的光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蹠聽。念的是一個非常經典的文章，《捕蛇者說》。
蹠蹲在他旁邊，眼睛盯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字，學了幾天依舊是大半不認識，隻覺得那些字也像一條條小蛇，在紙上遊。
張哥念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所以呀，孔老二曰：‘咳’…”他拖了個長音，忽然假裝的咳了一聲，把書一合，抬頭看蹠，“咳，咳，今天就到這兒了。”
蹠愣了愣：“完了？”
“完了。”張哥笑著把書塞回懷裡，“念多了你記不住。這幾個字，夠你研究一晚上的了。”
蹠蹲在那兒，想起這幾個月來，張哥隔三差五就把他叫到牆根下，一筆一畫地教。
工地上幾十號人，張哥偏偏隻教他一個。他嘴笨，說不出什麼漂亮話，可心裡那點疑惑，攢著攢著，到底沒忍住。
他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張哥，你教我識字……是不是看我每天乾活最賣力氣，想讓我等你升職之後，接你的班當組長，之後當你的心腹？”
他問得十分小心，像是怕問錯了什麼。在他的認知裡，識字是件了不起的事，隻有管事的才配學。張哥對他這麼好，總得圖點什麼吧？不然，憑什麼是他呢？
張哥一聽，笑了，笑得很響，在夜裡傳出去老遠。
“當什麼組長。”他擺擺手，“我教你識字，是為了你自己。你以後簽契、算工錢，都用得上。別人要是誆你，你不識字，連個理都講不出口。那不是白讓人欺負？”
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他哪懂這些複雜的東西？他隻知道，隻要出力，就有錢拿、有飯吃。當然，若能出更少的力，拿更多的錢，吃更多的飯，那就更好了。
張哥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忽然不說話了。他像是從蹠那張年輕的、還帶著點笨拙的臉上，看見了什麼別的東西，也許是許多年前的自己，也是這麼蹲在牆根下，聽人說話，半懂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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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蹠終究與他不同。蹠啊，隻要能這樣有吃有喝地過完一輩子，便心滿意足了。而他自己呢，知道得太多，見過的也太多，始終被那個虛無縹緲又不切實際的東西困著。
他靠在牆上，仰頭望著頭頂那片看不見星星的天。那些舊事便自顧自地湧了上來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那時候想，我這輩子也要活成我爹那樣。堂堂正正，活成個人樣。”
說著，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層層疊疊裹得嚴實，打開來，裡麵是一串串銅錢，用麻繩穿著，攢了厚厚一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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