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5章 彼蒼者天,殲我良人(下)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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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國在下雨。
雨是後半夜下起來的,起先隻是牛毛似的一層,後來又急又密,兜頭澆下來,把整座城都泡進了水裡。蹠跪在雨裡,拚命挖掘那段已經倒塌的城牆。
他早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跑來的。隻記得鑼聲、火把、一片亂糟糟的喊叫。等回過神來,人已經跪在這堆斷磚殘土跟前,十根手指頭一下一下地往泥裡刨。
磚石又冷又硬,混著雨水和著血的泥漿,黏糊糊地糊滿他的手。手指挖出了血,他渾然不覺,隻管挖,挖,不停地挖。
張哥就在這裡邊。他本可以不管的。
裂縫那麼大,不出事才有鬼。可要塌,興許也是十幾年後的事。十幾年,夠他攢夠錢,夠他回鎬京——可回得去嗎?
他忽然想起自己來宋國的頭幾年,在碼頭碰見個鎬京來的商販。他拉住人家,攢了一肚子話,最後隻問出一句:“我老家那邊……還好嗎?”
那他拚什麼呢?
拚個“他張某人回來了”?還是拚個“一個冉冉升起的大富翁回來了”?
“回去了又能怎麼樣呢?回不去了呀。”他低聲說道,“可我要是連眼前這個都裝看不見,那我他喵的還算個人嗎?”
他咬咬牙,抄起家夥,朝著城牆走去。
蹠挖了不知多久。雨把他淋得睜不開眼,他就用袖子去抹,抹了又濕,濕了又抹。最後,他還是挖到了張哥。
張哥被大量磚石與夯土壓在底下。那土是拿木杵一層層夯實的,硬得跟石頭一樣,壓在胸口,壓得他連喘氣都費勁。
他渾身是血,臉色灰白,胸中最後那一口氣像是隨時要散。可看見蹠,他居然露出一個久違的笑。
“那幾個路過的平民……救出來了嗎?”
蹠哭著點頭:“救出來了,都救出來了。”
張哥放下心。他喘了兩口,聲音依然是氣若遊絲:“我大概是回不去了。跟我娘說……就說我……出人頭地了……”
蹠“嗯”了一聲,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,難以分清。他有好多話想說,又一句都說不出來。
這時候,邑吏來了。
蹠起初以為他們是來救人的。可此刻人已經沒了。難道還能是來慰問的,來給張哥討一個說法的?
往哪跑?當然是城外最方便了,換個人,大抵上也是趁著大家都沒反應過往城門衝了。可他心裡隻有一個去處。
那就是存放著屍體的義莊。
雨還在下。他穿街過巷,積水被他一腳踩碎,濺起的水花在火把光裡一閃就滅。身後的鑼聲、喊聲、腳步聲,他全當沒聽見。
誰擋他的路,他就撞開誰。此刻他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:把張哥帶出來。
義莊的門鎖著。那又如何,他抬手就是一石頭,一下,兩下,鎖便應聲而斷。
他走進義莊,一張一張掀開草席。
第一張,不是。第二張,不是。第三張,不是。
他的手一直在抖,不知道是冷的,還是怕的。掀到第七張,他看見了張哥的臉。
張哥的臉色慘白如紙,嘴角還凝著最後那一點笑意。
蹠看著那點笑,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。他咬住牙,把眼淚憋回去,彎下腰,把張哥的屍首背起來,扛在肩頭。
義莊外,鑼聲已經響了。有人高呼:“抓逃犯!有逃犯跑了!”
他背著張哥,在夜色裡穿街過巷。張哥很輕,輕得不像話。蹠記得他活著的時候,肩上能扛兩根大梁,手上能提一整筐的夯土。如今卻這麼輕。
他背著張哥,在夜色裡穿街過巷。鑼聲越來越遠,可他知道,天一亮,通緝令就會貼滿全城。他不能停。
城牆太高,他先把張哥托上去,自己再翻。手上沒力氣了,滑下來一次,摔在泥裡,他罵了一聲,又爬起來,再翻。等他終於落在城牆另一側,天邊已經泛了白。
他背著張哥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。荒地裡沒有路,他也不知道該往哪走,隻憑著一股勁往前。直到一片樹林擋在麵前,他才停下來,就是這邊吧,他要將張哥下葬。
他不懂什麼風水,他們這種人也不需要什麼風水,隻找了塊背風的高地。跪下來,用手刨土。他不管。挖了不知多久,坑夠深了,他便把張哥放進去,又把那包銅錢,張哥攢了不知多久、要帶回鎬京的銅錢,一並塞回他懷裡。
土一捧一捧蓋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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