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 16章 落地漲價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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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車咣當咣當碾過鐵軌,窗外的田野和村莊被拉成模糊的色塊往後飛掠。車廂裡悶熱,煤煙的氣味從窗縫鑽進來,混著皮革座椅和汗水的味道,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。
四爺冷著一張臉,獨自占了一整排座位。他把九爪鉤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膝蓋上,鐵鏈垂下去搭在椅麵上,隨著車身的晃動嘩啦嘩啦響。他歪著身子靠在窗框上,半闔著眼,嘴角往下撇著,整張臉上寫著四個大字:老子不爽。
對麵坐著田中良子派來的人——一個穿灰西裝的年輕人,領帶係得一絲不苟,手裡捧著公文包,坐姿端正得像被尺子量過。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四爺好幾眼,終於開口了:"四爺,您看起來不太高興呢。"
四爺連眼皮都沒抬。過了好幾息,才從嘴角裡擠出一聲冷哼:"哼!你要是再給老子加兩成,老子就高興了。"
那年輕人嘴角抽了一下:"四爺,您這傭金已經是最高等級了……田中小姐親自批的,比上回翻了三倍不止。"
"三倍?"四爺把眼睛睜開一條縫,看了那人一眼,又闔上了,"三倍很多嗎?你知不知道老子推了多少活來的?九門那邊——"他頓了一下,換了個姿勢,靴底踩在對麵椅麵上,"佛爺的活我沒接,二爺的活兒我沒接,狗五爺的活兒我也沒接。全推了,就為了跑你這趟礦山。你知道九門那些人怎麼罵我的?"
年輕人額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:"……四爺辛苦了。"
"辛苦倒是不辛苦。"四爺又換了個姿勢,這回把腿翹到膝蓋上,手枕在腦後,"就是錢不到位,心裡不痛快。"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,田野正往後退,遠處能看見山的輪廓了。"這長沙城除了老子,就沒人會接這個活兒!嫌老子貴,有本事去請別人呀!"
年輕人低下頭翻公文包,不再吭聲了。四爺忽然學著田中良子那溫軟的語氣重複了一遍:"四爺你怎麼一個人來了?"尾音往上翹著,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的嘲諷。然後他恢複正常語調,冷嗤一聲,"那麼點兒錢,你想雇幾個?張大佛爺那裡人多,你去叫上他唄!"
年輕人的嘴角終於繃不住了,又往上抽了一下。他低頭把公文包翻得嘩啦響,像是想在裡麵找什麼東西來堵住四爺的嘴,但他不敢。四爺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,心情終於好了一點。果然,看別人不開心了,他就開心了。他把腿換了個方向翹著,伸手拍了拍年輕人麵前的桌板:"行了,別翻了。田中的意思我懂,就是怕我一個人跑路。你跟著就當是盯梢的,我無所謂——有人伺候也挺好。就是價得加。"
年輕人咬著牙,從公文包夾層裡摸出一隻薄薄的信封,擱在桌板上推了過來。四爺垂眼看了看——信封邊角封著一層蠟印,鼓鼓囊囊的,捏起來沉手。他用指甲挑開封口,往掌心裡倒了倒——十枚"袁大頭"滾進他掌心,碼得整整齊齊,在日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。他捏起來掂了掂,彈了一下邊沿擱在耳邊聽,嗡的一聲,餘音清亮。十枚,比之前說好的多了五枚。他又翻了翻信封內裡——紙質厚實,邊角壓著一枚小小的梅花暗紋,是日本商社常用的信箋紙,跟田中良子公館裡那些文件一個路子。角落裡還壓著一小根細金條,半根小指長短,壓在銀元底下,用油紙裹著,不翻到最底下根本發現不了。
四爺嘴角彎了一下,把那根金條和銀元一並收進懷裡,跟那幾根小黃魚貼在一起。然後他重新靠回窗框,半闔著眼看向窗外,手指搭在九爪鉤握柄上,指腹慢慢蹭過磨亮的凹槽。年輕人看著他收了錢,終於呼出一口長氣,縮回座位裡不再說話了。
窗外的山越來越近了,鐵灰色的岩壁從田野儘頭拔地而起,被午後的日光曬得發白。四爺靠著窗框,手指叩著膝蓋,把那十枚銀元和那根金條的位置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田中良子肯付實物貨幣而不是票子,說明她自己也清楚——特殊時期,硬通貨比紙靠譜。她越謹慎,這趟渾水就越深。但他已經來了。
火車又開了約莫半個時辰,在一個小站停了。站台簡陋,隻有一間石砌的候車室和一條黃土路往山裡延伸。四爺跳下車廂,靴底踩在碎石路基上,左右打量了一圈。黃土路儘頭有幾個人影在等,其中一輛騾車的車板上搭著灰布棚子,車夫穿著灰綠色褂子,一看就是田中良子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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