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，年久失修，牆根處塌了一個缺口。那缺口不大，剛剛夠一個人鑽過去，被一叢茂密的雜草遮掩著，如果不是刻意尋找，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。
他等到了後半夜，巡邏的衛隊交班的間隙，從那叢雜草後麵鑽出來，悄無聲息地靠近那道矮牆。
那一刻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一個末等侍衛，沒有令牌，擅自離宮，潛逃出京，這是死罪。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，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，沒有任何求情的機會，可他沒有猶豫。
他彎下腰，從那道缺口鑽了過去。月光被茂密的枝葉遮住了，四周一片漆黑，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。那些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厲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片黑暗裡。
從京城到永寧，他走了整整十天。
入宮才幾個月，他攢下的月錢不多，統共也就二兩碎銀和一些銅闆。他把那些銀錢貼身藏在最裡麵，一路上精打細算，不敢多花一文。渴了就喝山泉水，餓了就買個饅頭就著溪水啃，夜裡就在破廟或山洞就湊合一夜。
他的鞋磨破了，腳底起了血泡，每走一步都是鑽心的疼。那些血泡破了又長，長了又破，最後變成厚厚的老繭。
他一刻都不敢停下來，心裡一遍一遍地想：再快一點，陸執在等我。
他不知道那個人還記不記得他，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。可他還是不停地走著，因為隻要他在走，就有希望，隻要他不停下來，就一定能走到。
第十天的黃昏，他終於到了永寧。那是一座被遺忘的小村莊，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腳下。土坯房，茅草頂，炊煙裊裊，像是與世隔絕的另一個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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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邊的晚霞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紅色，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，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沉重，近處的田野一片荒蕪，隻有幾株枯黃的野草在風裡瑟瑟發抖。偶爾有幾隻烏鴉掠過天空，發出粗啞的叫聲，那叫聲在寂靜的空氣裡回蕩著。
江辭站在村口，心跳得很快。那心跳聲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響著，像是要把這十天的疲憊和煎熬都化作這一瞬間的震動。
他不知道會看到什麼，不知道會找到什麼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走進了那座村莊。
村子最邊緣的那間屋子，比其他的更加破敗。土坯牆上裂著幾道細長的縫隙，那些裂縫從牆根一直延伸到屋簷，寬的地方能伸進一根手指，窄的地方也足夠讓風鑽進去。風從那些裂縫裡穿過，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茅草頂上有幾個大洞，用破布和乾草胡亂堵著。那些破布已經褪了色，乾草也已經發黑，軟塌塌地耷拉著，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走。窗戶紙破了幾個洞，風從那些洞裡鑽進去，帶著外麵的寒意。
江辭站在那扇破舊的木門前，心跳重得像擂鼓。他擡起手，想敲門，卻又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身份進去。
一個路過的行人？一個討水喝的趕路人？無論什麼身份，他都要親眼看看那個人，看看那雙眼睛。
他輕輕叩了叩門。
裡麵沉默了很久，然後他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，接著是緩慢的、拖遝的腳步聲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然後他看見了他。
那張臉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，顴骨高高地突出，眼窩深深地陷下去，嘴唇乾裂，裂開一道道細小的口子，有些地方還結著暗紅色的血痂。髮絲淩亂，打著結，粘在一起，有好幾縷垂落在額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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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張臉，他認得。眉眼、鼻樑、嘴唇，還有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，都是他每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的臉，那是他在發布會上光芒萬丈的臉，那是他窩在自己懷裡撒嬌耍賴的臉。
沒錯，是陸執。可是那雙眼睛卻完全不認識他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找誰？”那個人開口，帶著一絲戒備和疑惑。
江辭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聲音。
他定了定神說：“趕路的，渴了，想討碗水喝。”
那個人看了他一會兒，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移開，然後側過身，讓出了門縫。
“進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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