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走的時候，江辭把身上所有的銀兩都留在了門檻下麵，他剛剛放下，就聽到屋內有人走過的聲音，他飛快的離開，心裡還想著也不知道這些錢能買多少糧食，能撐多少日子。
等江辭再回到京城，已是初冬。他在一個深夜從那道矮牆的缺口鑽了回去，悄無聲息地摸回那間狹小的屋子。屋裡一切如舊，那張硬邦邦的木闆床，那條破舊的棉被，那個角落裡放著的破木盆。沒有人發現他離開過，沒有人知道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。
他躺回那張床上，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，看著那些在黑暗中隱隱約約的木質紋理，看著那幾縷在夜風裡微微晃動的蛛網。
他想起那個人。想起那張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，想起那雙看著他、卻完全不認識他的眼睛，想起那個沙啞的、帶著戒備的聲音說“進來吧”。
那雙眼睛裡的空洞，比這北方冬夜的寒風還要冷。
他又想起那本小說。想起那個督主用了十年才等到可以接回皇子的那一天。十年。三千多個日夜。他等得起，可那個人呢？那個人在那間四處漏風的破屋裡，在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荒涼之地，還要再熬十年？
江辭閉上眼睛。他不能等那麼久。接下來的日子，江辭像一塊沉默的石頭，蟄伏在鏡影司的角落裡。
鏡影司的編製不算大，林林總總加起來不過三百來人。最高的統領叫督主，之下有兩位副督主，再往下是八位司丞，然後是幾十個百戶、總旗、小旗，最後就是他這樣的末等影衛。
末等影衛是最底層的存在，做著最苦最累的活，拿著最少的俸祿，受著最多的氣。他們負責跑腿、盯梢、送信，偶爾也被派去抓人，但那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，真正的大案要案，輪不到他們沾手。
江辭從不抱怨，他每天按時上值，按時下值，該做的事一樣不少做，不該說的話一句不多說。他就像一個影子，存在，卻沒有人真正注意到他。
可他的眼睛，一刻都沒有閑著。他開始觀察鏡影司裡的每一個人。
鏡影司的督主叫霍昭，五十多歲，頭髮已經花白，一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得像鷹隼。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，經歷了三朝皇帝，見慣了風雲變幻，早就修鍊成了一隻老狐狸。他從不輕易表態，從不輕易站隊，永遠是一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樣子。可所有人都知道，整個鏡影司三百餘人，生死榮辱，都在他一念之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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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位副督主，一個叫沈渡，一個叫裴元良。
沈渡四十齣頭，生得眉清目秀，說話溫文爾雅，像個讀書人。可江辭很快就聽說了，這人看著斯文，實則心狠手辣，死在他手裡的人不計其數。他出身寒門，從最底層的影衛一步一步爬上來，最恨的就是那些靠祖蔭上位的紈絝子弟。他對手下的人要求極嚴，可也極護短，跟著他乾的人，隻要忠心，他從不虧待。
裴元良和沈渡同年，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。他生得五大三粗，說話粗聲大氣，看著像個莽夫，可心眼比誰都多。他出身將門，父親是戰功赫赫的老將軍，姐姐是宮裡的德妃，背景硬得很。他在鏡影司裡橫行霸道，誰都不敢得罪他。他和沈渡明爭暗鬥了十幾年，誰也奈何不了誰。
江辭把這些人一個個記在心裡，把他們的關係一點一點理清楚。然後他心裡大體有數了，他要依附沈渡。
理由很簡單：沈渡靠的是自己的本事，他需要能幹事的人。裴元良靠的是家世，他要的是聽話的狗。江辭不是狗，他不想做任何人的狗。他要的是合作，是交換，是各取所需。
可他還需要一個契機，一個能讓沈渡注意到他的契機。江辭知道急不得，他耐心觀察著身邊的每一件事情。
沒過多久，鏡影司接到一樁案子，說是有人在城外私造兵器，圖謀不軌。線索指向城外的一個鐵匠鋪，裴元良主動請纓去查。他帶著人去了三天，回來的時候，在鐵匠鋪裡搜出了幾十把刀，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鐵器，就算結了案，抓了鐵匠回來交差。
江辭那天正好在值房裡整理卷宗，親眼看見裴元良帶著人進來，把那堆鐵器往地上一扔，大咧咧地跟霍昭彙報：“督主，案子破了。那鐵匠私造兵器，證據確鑿，人贓並獲。”
霍昭沒有說話，隻是走過去，蹲下來，翻看那些所謂的“兵器”。
江辭站在角落裡，看著他的動作。霍昭翻得很慢，每一把刀都拿起來看，翻來覆去地看。他看見霍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又很快鬆開。
“裴大人辛苦了。”霍昭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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