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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執沉默了一瞬，然後依言坐下。
皇帝說了幾句場麵話，聲音稚嫩，顯然是太後提前教好的。太後也說了幾句，不外乎是“皇叔受苦了”“如今平反昭雪，可喜可賀”之類的話。陸執一一應對，姿態謙卑，言語恭順，滴水不漏，可那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，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聲音響起。
“七皇叔流放十年，如今蒙恩召回，不知對當年之事，可有反省？”
那聲音尖銳，帶著一絲陰陽怪氣。陸執擡眼看去，是一個中年禦史，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。那張臉他認識，是當年依附許慎的人之一，沒想到十年過去，這人還在朝堂上。
他正要開口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那聲音平淡至極，到這平淡裡藏著整個朝堂都聽得懂的寒意。
“張禦史，”那個聲音說，“殿下十年清苦，乃是冤案。你在這裡讓殿下反省，是想質疑陛下的決斷，還是想讓滿殿朝臣都聽聽，你當年是怎麼依附許慎、構陷忠良的？”
那張禦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，噗通一聲跪下，連連叩首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：“臣不敢！臣失言！督主恕罪！”
江辭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，“來人，把他拖出去，交由鏡影司處置。”
然後江辭從陸執身後走出來，向珠簾後的太後和龍椅上的皇帝微微躬身，那躬身很淺，所有人都知道，這躬身不過在給太後和皇帝麵子。
“太後，陛下，殿下舟車勞頓，不宜久站。容本王先送殿下回府歇息。”
然後，他轉過身，對著陸執。
那一瞬間，他的姿態變了。剛才那個對著太後和皇帝說“本王”的人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卑微的奴才。他低著頭，垂著眼，小心翼翼的說道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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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，奴才伺候您回去。”
整個朝堂都被江辭的態度打得措手不及，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權傾朝野的督主，在七皇叔麵前，彎下腰，自稱奴才。朝臣們心中對這位平反回朝的七皇叔有了更多不一樣的掂量。
陸執原本就不願再朝堂虛與委蛇，江辭的話音剛落，他順勢就轉身往外走。而江辭依然恭順的跟在他身後。
回到府中，陸執徑直走進那座院落，在石凳上坐下。
那株玉蘭還在，那些毛茸茸的花苞綴滿枝頭，有些已經綻開了一點，露出裡麵嫩白的花瓣。可他沒有心思去看。他隻是坐在那裡，看著麵前那株樹，看著那些花苞，看著那些在風裡微微顫動的東西，腦子裡亂糟糟的，全是今天朝堂上的畫麵——太後的聲音，張禦史的臉，那些或善意或惡意的目光，還有那個人站在他身後時的溫度，還有那句“奴才伺候您回去”。
那個人，始終站在他身後。一步都沒有離開。
江辭依然現在旁邊，等在陸執吩咐。
過了很久，陸執開口“你今日，為何不坐？”
江辭毫不猶豫的說道，“奴才站著，方便伺候殿下。”
陸執轉過頭，看著江辭那張平靜的臉和恭順的姿勢，心裡的那股煩躁又升起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煩躁什麼。是煩躁這個人對他太好，還是煩躁自己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份好？還是煩躁自己心裡那越來越壓不住的、想要相信他的衝動？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，那股煩躁讓他坐立不安，讓他想做點什麼，讓他想打破這個人臉上那種該死的平靜。
“跪下。”他說。
江辭沒有猶豫，撩起官袍的下擺，緩緩跪下，一動不動。
陸執看著江辭毫無波瀾的順從，心裡的煩躁越來越濃。他試圖在江辭臉上找到其他表情，不耐煩，怨懟，憤怒，什麼都好。可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，隻有平靜，彷彿他受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他說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我最討厭的，就是你這副樣子。一副奴才樣。”
陸執站起來，走到他麵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明明可以在朝堂上坐著，偏偏要站在我身後。明明可以讓別人伺候，偏偏要親自做這些粗活。你告訴我，你到底在圖什麼？”
“奴才對殿下，無所圖。”江辭依然平靜的說道。
“無所圖？”他冷笑一聲，可那笑聲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，“這世上，哪有什麼無所圖？”
他轉身，走進屋裡。
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江辭跪在院子裡，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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