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4 章 暗湧秋獵的餘溫尚未散盡，大周朝堂的風向，已在無聲中完成了一場詭譎的轉向。
陸執自歸朝後，日日入殿參議，小皇帝對他的倚重與信賴，直白得近乎不加遮掩。觀望的朝臣紛紛遞來橄欖枝，桀驁的宗親收斂了爪牙氣焰，朝堂之上，一派風平浪靜的祥和。
可陸執比誰都清楚，這不過是浮於水麵的假象。真正的驚濤駭浪，從來都藏在深不見底的水下，伺機而動。而那個站在他身後半步之遙的人，手握的正是劈開風浪的利刃。
午後，鎏金書房內，墨香混著紙頁的陳舊氣息瀰漫。案上奏摺堆積如山，皆是秋獵耽擱的政務，陸執指尖劃過一份份文書，眼底泛起淡淡的紅血絲，連日操勞讓他身心俱疲。
江辭立在一側，添茶、研墨、整理批文，動作輕緩無聲，像一道融入光影的影子，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陸執翻到一份北境急報，邊關將士缺餉數月，軍心浮動，字字泣血。他指尖剛要將摺子擱置，身側忽然傳來一道清淺的聲音，打破了書房的寂靜。
“殿下，這份摺子，奴才昨日便見過了。”
陸執擡眸，目光沉沉落在江辭身上。
江辭彷彿沒看到一般，字字清晰陳述道：“戶部今早有人密報鏡影司，明日朝會，王尚書必會以北境軍餉發難。”
陸執執筆的手驟然一頓，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點濃黑。
“誰的人？”
“戶部王尚書，背後是睿親王陸瑞。”
陸執眸色一沉。睿親王，當年奪嫡之爭中唯一全身而退的宗親，手握鹽運重權，蟄伏多年，竟在此刻布下棋局。
“他們想逼陛下低頭。”江辭擡眼，目光與陸執相撞，“國庫空虛是明麵上的事，陛下若拿不出銀餉，便隻能向睿親王妥協，任由他安插親信，蠶食兵權。”
陸執指尖收緊，骨節泛白，腦中飛速盤算著應對之策，片刻後，沉聲問道：“可有破局之法？”
江辭垂眸，語氣平靜：“奴才查到一樁舊案。先帝在位時，每年撥三十萬兩宗親供養銀，贍養各王府宗親，這筆款項連續三年，從未下發至各府，共計九十萬兩，去向不明。”
“九十萬兩……”陸執喃喃重複，心頭巨震，“足以解北境大半燃眉之急。”
他擡眼看向江辭，心頭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：“你何時查到的？”
“半個月前。”
半個月前，陸執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那時候，他還在被宗親刁難、被朝臣試探，焦頭爛額，心神不寧，甚至還因猜忌，對眼前這人百般折辱、肆意懲罰。
陸執喉結滾動，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：“為何那時不說？”
江辭擡眼，目光溫柔得能溺死人，卻又帶著一絲近乎悲涼的通透：“那時殿下，不會信奴才。”
一句話，戳破了所有的偽裝與隔閡。陸執怔怔看著他，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，又酸又脹。他忽然生出一個執念般的疑問，這個疑問盤旋在心底許久，此刻終於衝破喉嚨：“你到底圖什麼？”
權？他如今權傾朝野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。鏡影司的眼線遍布六部，朝臣們的把柄盡在他手，連皇帝，太後都對他客客氣氣。
財？他富可敵國，從不缺金銀珠寶。
地位？他在朝堂呼風喚雨時，自己還在永寧府忍飢挨餓。
他什麼都不缺，那為何要這般掏心掏肺，為他鋪路，為他籌謀，為他掃清一切障礙？
陸執想不通，這份毫無保留的付出，讓他惶恐，讓他不安，更讓他心底某處，悄然鬆動。
“現在為何又說？”他看江辭一言不發，繼續追問，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。
江辭望著他，眼底的溫柔化作一汪春水，緩緩流淌：“因為現在，殿下信奴才了。”
陸執無言以對，他坐在椅上，看著眼前垂首恭順的少年，心底亂作一團麻，猜忌、震撼、愧疚、依賴，種種情緒交織纏繞，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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