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6 章 問鼎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
這一夜，京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。雪花如碎玉般紛紛揚揚，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朱牆琉璃瓦，將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，連風都帶著幾分浸骨的涼。乾清宮的燈火卻徹夜未熄，窗欞上映著太醫們匆匆來去的身影，一張張臉上皆凝著凝重，連呼吸都透著小心翼翼。
太後守在龍榻前，枯瘦的手緊緊握著小皇帝滾燙的掌心，一夜未眠。鬢邊的銀絲沾著未乾的寒霧，眼底的紅血絲如蛛網般蔓延，卻連眨眼都不敢多耽擱，生怕錯過小皇帝一絲一毫的動靜。
天快亮時，小皇帝額頭的燒終於退了些，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。太後這才鬆了口氣，被身旁的嬤嬤連忙扶著回了慈寧宮歇息。可她才剛躺下，還未合上眼，內侍便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說，七皇叔陸執求見。
太後愣了一瞬，隨即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輕聲道：“傳他進來。”
陸執踏進慈寧宮時，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凜冽寒氣。玄色大氅裹著他清瘦的身形，肩頭落滿了未化的雪粒，眼底藏著未散的倦意。他在太後榻前穩穩站定，躬身行禮，聲音沙啞得像是被寒風吹過：“臣聽聞陛下生病，心中不安，特來請安。”
太後看著他這副模樣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：“皇帝沒事了，燒退了，太醫說隻需好生養著，便無大礙。你且安心。”
陸執點了點頭，卻沒有要退下的意思，依舊垂首立在原地，周身透著一股沉默的滯澀。
太後看著他這副藏事的模樣，笑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釋然：“七皇弟，坐吧。陪哀家說說話。”
陸執依言落座，依舊垂眸不語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，周身的寒氣與殿內的暖爐氣息交織在一起，襯得他愈發疏離。
太後也不追問，隻是自顧自地說起了閑話。說起先帝在世時的盛景，說起皇帝小時候在禦花園追著蝴蝶跑的模樣，說起那些塵封的陳年舊事，絮絮叨叨。
陸執靜靜地聽著，偶爾低低應一聲，目光卻始終落在太後那張疲憊卻平靜的臉上，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，有愧疚，有敬重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。
說著說著，太後忽然話鋒一轉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：“七皇弟，江辭待你可好？”
陸執微微一怔，指尖猛地一頓，隨即又垂下眼，聲音平淡無波：“江督主對臣，自然盡心。”
太後看著他這副刻意掩飾的模樣，輕輕搖了搖頭，眼底帶著幾分無奈：“七皇弟，哀家活了這把年紀，什麼人沒見過？江辭看你的眼神，哀家看得明白。那不是奴才看主子的眼神，那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放緩，帶著幾分鄭重：“那是把命都放在你手心裡，還怕硌著你的眼神。”
陸執的手猛地攥緊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卻始終沒有說話。太後的話像一根細刺，猝不及防地紮進他心底，密密麻麻地疼，卻拔不出來。
太後看著他緊繃的側臉，目光裡滿是心疼與瞭然：“七皇弟，你這些年吃了太多苦，顛沛流離，心裡的防備重，哀家明白。可這世上，能遇到一個真心待你的人，不容易。遇上了，就別輕易放手。”
她說著，伸手輕輕拍了拍陸執的手背，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，帶著幾分暖意：“哀家不勸你信他，哀家隻勸你一句，好好看看他做的事。有些東西，眼睛看不見，心能看見。”
陸執擡起頭，看向太後。太後已經收回手，靠在榻上閉目養神，神色安然，彷彿剛才說的隻是尋常閑話。
“去吧，”她輕聲道，“皇帝那邊，你多費心。至於其他的，你自己慢慢想。”
陸執站起身，躬身行禮，轉身離去。走到門口時，身後忽然傳來太後的聲音，輕柔卻堅定：“七皇弟，哀家這輩子，做得最對的一件事，就是把皇帝交給你。你記著，哀家信你。”
陸執腳步一頓，渾身一僵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太後依舊閉著眼睛，嘴角卻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，鬢邊的銀絲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他喉結微動，終究什麼也沒說，輕輕推開門，走進了外麵的風雪裡。
臘月二十四，早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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