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宮的金磚上。
他比記憶中蒼老了太多。三十四歲的年紀,鬢角已染滿白髮,臉上刻滿了嶺南風沙留下的痕跡,身形也佝僂了些許,可那雙眼睛,依舊亮得驚人,憨厚得一如當年。陸執親自起身,伸手將他扶起來,隻叫了一聲“王恩”,眼前的漢子便嘴唇哆嗦著,再也忍不住,嚎啕大哭起來。那哭聲粗糲、沙啞,裹著十年流放的委屈,裹著顛沛流離的辛酸,也裹著終於重逢的狂喜,在空曠的乾清宮裡回蕩,撞得人眼眶發酸。
“殿下……陛下!”王恩哽咽著,淚水混著臉上的塵土,狼狽不堪,“奴才以為,奴才這輩子,再也見不著您了!”
陸執心裡一酸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,聲音沙啞:“回來了就好,都過去了。”這一句話,說得輕描淡寫,卻藏著他心底太多的愧疚與釋然。那些年,他虧欠的人,太多了。
王恩被留在宮中,做了乾清宮的侍衛統領,掌乾清宮內外值守之事。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親自巡查乾清宮的每一處宮禁,從宮門到殿內,從廊下到牆角,每一處值守點位都親自查驗,確保沒有半分疏漏。陸執散朝後在宮道上漫步,他便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,雙手按在腰間佩劍上,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,連風吹草動都不肯放過。換班時,他會遠遠對著乾清宮的方向躬身行禮,低聲問一句“陛下安”,再仔細叮囑下一班侍衛,務必謹守本分,護好陛下安危。偶有閑暇,他便會坐在侍衛房的角落,指尖摩挲著腰間那把陸執曾經送給他的舊佩劍。
陸執登基不久,江辭便提出開恩科,招攬天下才子,陸執親自臨朝出題。他深知,如今朝堂之上,老臣多依附舊勢,唯有提拔新人,才能慢慢製衡各方力量,真正將權力握在自己手中。他太需要一批隻忠於他、忠於江山的人,來驅散心底的不安。
殿試當日,滿殿舉子皆緊張得手心冒汗,唯有一人,不卑不亢,答題時行雲流水,字字鏗鏘。那人便是林昭,年方二十三,眉清目秀,眉宇間卻帶著一股剛正不阿的銳氣,像一把剛出鞘的劍,帶著未經世事的新鮮與鋒利,也帶著讀書人骨子裡的執拗與純粹。
陸執翻看著他的卷子,看了很久。上麵的話,有些尖銳,有些天真,甚至有些不合時宜,卻字字皆是肺腑之言,沒有半分官場的圓滑與敷衍。在這滿朝都是老狐狸的朝堂上,這樣乾淨、純粹的人,太少見了。這正是他想要的,不被舊勢力裹挾,隻忠於江山、忠於帝王的人。
於是,陸執點了他做狀元。
瓊林宴上,陸執多看了他幾眼。林昭察覺到那道目光,猛地擡頭,與他對視,臉頰瞬間漲得通紅,慌忙跪下謝恩,手足無措的模樣,讓陸執忍不住笑了。多少年了,他從未見過這樣容易臉紅、這樣純粹的人。
林昭被破格提拔為翰林院修撰,常在禦前行走,協助處理文書政務。林昭常在陸執書房伴駕,自然總能看到江辭。可與傳聞不同的是,林昭眼中的江辭沒有半分傳聞中的狠戾,隻有溫順與恭敬,彷彿隻是一個普通的侍從,眼裡隻有身側的帝王,添茶研墨、躬身回話,分寸拿捏得極好。這份反差,讓他心底生出幾分疑惑,也生出幾分警惕。
林昭是讀聖賢書長大的,心中自有一套綱常禮教。權閹亂政的故事,他讀過太多,那些禍國殃民的奸佞,哪一個不是一開始低眉順目、謹小慎微,後來便一步步架空皇帝、獨攬大權?他開始每日留意江辭的行蹤,記錄下江辭與朝臣的接觸,甚至悄悄打聽鏡影司的動向,將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一一記在紙上,心底的警惕,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。他太怕,怕眼前這個看似溫順的人,會成為顛覆江山的隱患,會辜負陛下的信任。
京城西南角,一處破敗的小院裡,常年不見炊煙,唯有昏黃的燈火,夜夜在窗欞間搖曳,像鬼火般幽微。鄭元青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前,指尖反覆摩挲著一枚刻著睿親王府徽記的玉佩,玉佩邊緣早已被磨得光滑,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。
這是他從睿親王府的火海裡搶出來的唯一念想,也是支撐他蟄伏數月、隱忍待發的執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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