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8 章 舊人新貴登基一月,陸執未得一夜安寢。
夜裡的乾清宮,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劈啪聲,明黃帳幔上綉著的九條金龍,在微光裡投下斑駁的影子,像一道道無聲的審視。陸執躺在鋪著雲絲錦被的龍床上,雙眼睜得清亮,望著帳頂那片繁複的紋路,思緒總忍不住飄回永寧的那些日子。
那時他蜷縮在漏風的破屋,身下是硌人的木闆,蓋著打滿補丁的氈毯,漫漫長夜,唯一的奢望不過是能活著看見次日的朝陽。
如今,他坐擁天下,臥在這世間最柔軟的床榻上,四麵是高聳的宮牆、層層的禁軍,連呼吸都透著帝王的尊貴,可心底的不安,卻比在永寧時更甚。站得越高,腳下的虛空就越沉,他太清楚,那些每日跪伏在丹陛之下的朝臣,一張張恭順的笑臉背後,藏著多少未說出口的算計;那些震耳欲聾的“萬歲”聲裡,又有多少人在暗中期盼他摔下龍椅,好取而代之。
這些疑慮,像一根細刺,日夜紮在他心上,可最讓他輾轉難眠的,是江辭。
這個名字在心底翻湧時,陸執的指尖總會不自覺攥緊,連掌心都滲出汗來。他無數個失眠的夜裡,大半時間都在琢磨這個人:琢磨他眼底那抹化不開的溫柔和日復一日的守候,以及那些無條件的付出。可越琢磨,心底的疑雲就越重,那股混雜著恐懼、依賴、愧疚與猜忌的情緒,像藤蔓一樣死死纏在心上,勒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知道,江辭強大到能親手將他推上這龍椅,自然也能親手將他拽下來,摔得粉身碎骨。這份強大,既是他的依靠,也是他最深的恐懼。
終於有一夜,他再也熬不住,披了件玄色外袍,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乾清宮的門。
門外月光如水,清輝漫灑在青石闆上,映得宮牆泛著冷硬的光。廊下,一道玄色身影靜靜立著,半步之外,不遠不近,彷彿從他熄燈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守在那裡。聽見門響,那人微微擡眸,目光落在他身上時,瞬間褪去了周身的清冷,溫柔得像春夜的風,拂過湖麵,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,連月光都似柔和了幾分。
“陛下?”江辭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擾了這深夜的靜謐,也怕驚擾了他眼底的疲憊。
陸執看著他,看著他比月光更顯蒼白的臉,看著他眼底那抹從未變過的專註,心底的波瀾驟然翻湧。這個人,為什麼總是這樣看著他?為什麼無論深夜寒冬,都守在這裡?為什麼對他好得沒有道理,好得讓人心慌,好得讓他不敢深究?
“睡不著。”他扯了扯唇,語氣平淡得像在閑談今日的月色,刻意壓下心底的翻湧。
江辭沒有多問,他雖在門外,但殿裡輾轉反側的聲音他聽得到。隻是與以往不同的是,今日陛下走了出來。他
微微躬身,語氣恭敬卻帶著暖意:“奴才陪陛下走走。”
陸執擡腳便走,江辭默默跟在身後。月色下的皇城靜默如沉睡的巨獸,偶爾有巡邏的禁軍提著燈籠經過,遠遠瞥見那兩道一前一後的身影,便識趣地放輕腳步,繞路而行。
兩人就這麼走著,沒有一句交談,隻有腳步聲輕叩青石闆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陸執心底那股沒來由的煩躁,竟在這沉默的同行裡,悄悄淡了些許。他下意識地放慢腳步,等著身後那人跟上,這份不自覺的依賴,讓他自己都有些心驚。
一圈走下來,回到乾清宮門口,陸執停下腳步,背對著江辭,聲音低沉:“你每晚都守在這兒?”
身後沉默了一瞬,隨即傳來江辭平靜的聲音:“奴才在值房歇息,離陛下近些,方便伺候。”
陸執喉結微動。江辭所謂的值房,不過是宮內太監偶爾休息的地方,連一張像樣的床都沒有。而這個人口中的“歇息”,不過是撐著兩三個時辰的淺眠。
他想說點什麼,想問他“你睡夠了嗎”,想問他“為何不回督主府安歇”,想問他“這樣守著,值得嗎”,可話到嘴邊,卻又咽了回去。帝王的驕傲,心底的防備,讓他終究說不出半句柔軟的話。
最後,他隻是推開門,淡淡道:“進來吧,外麵冷。”
江辭明顯愣了一下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。他清楚這位帝王的驕傲與防備,這般隱晦的關心,實屬難得。隨即,他躬身應道:“奴才遵旨。”
登基四月,朝堂漸穩,陸執第一件事,便是著手平反當年因他獲罪的舊部與親友。刑部將整理好的卷宗呈遞上來時,他正坐在禦案前,指尖撫過那些泛黃的紙頁,每一個名字,都牽扯著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,每一頁記載,都像是在揭開他心底早已結痂的傷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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