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巾塑料外包裝的邊緣，在裴知意微涼的指尖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那隻骨肉勻稱的手臂，僵硬地懸停在滿是劃痕的鐵皮檯麵上方。
常溫礦泉水的瓶身折射著昏黃的路燈，水波在透明的瓶子裡輕輕晃蕩。
“水是常溫的，喝了不傷胃。”
她咬住下唇，聲音輕得像是一片即將墜落的秋葉。
“你出了很多汗，先擦擦吧？”
陸舟握著沾滿泡沫的絲瓜瓤，動作在半空中停滯。
夜市遠處的喧囂彷彿被一堵無形的牆隔絕在外，這三平米的空間裡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隻有推車旁下水道井蓋的縫隙裡，偶爾傳來水滴砸落的滴答聲。
陸舟緩緩擡起頭。
視線掠過那瓶廉價的礦泉水，最終落在裴知意那張不施粉黛的臉上。
她眼底藏著幾分平日裡絕不會出現的期盼，長睫毛在燈光下投射出一片脆弱的陰影。
那是一種隱秘的、幾乎要低到塵埃裡的卑微。
那一瞬間，陸舟原本冷硬的眸光確實有了一絲鬆動。
但緊接著，一張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照片，像生鏽的鐵釘般硬生生紮進他的腦海。
那是三年前的微信朋友圈截圖。
陽光刺眼的沙灘，一個身材高大、穿著定製襯衫的男人背影。
裴知意穿著碎花長裙，笑顏如花地靠在那個男人的肩膀上，手裡還舉著兩杯色彩斑斕的雞尾酒。
底下的配文刺痛眼球：“我的未來，與你有關。”
那句宣誓主權的話，曾讓陸舟在大學宿舍的陽台上抽了整整一夜的劣質香煙。
口腔深處頓時泛起一股幻覺般的苦澀煙草味。
陸舟眼底剛剛浮現的那一絲溫度，瞬間結成一層無法融化的寒冰。
他隨手將絲瓜瓤丟進裝滿洗潔精的水桶裡。
“啪”的一聲，濺起的渾濁泡沫打濕了他帆布鞋的邊緣。
陸舟扯過掛在車架上的幹毛巾，隨意擦了兩下沾著油汙的雙手。
“謝謝裴教授。”
冰冷疏離的稱呼，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。
“不用了。”
他將幹毛巾扔回原處，轉過身去背對著她，留給裴知意一個冷漠的脊背。
“攤位忙，請別擋著後麵的客人。”
毫不留情的拒絕，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，兜頭澆在裴知意的身上。
她纖細的脖頸僵了一下。
喉嚨裡彷彿卡了一把乾草，咽不下，吐不出，連呼吸都帶出細碎的沙啞聲。
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，徹底凝固住了。
夜風卷著街角的落葉吹過，無情地剝奪了她指尖僅存的一點體溫。
眼眶周圍猛地竄上一股酸澀的熱流，水汽在眼底迅速匯聚。
視線裡的黑鐵鍋、昏黃的燈光，在水霧的阻隔下變得模糊扭曲。
她死死摳住礦泉水瓶的塑料外殼，指甲因為用力而泛出失血的青白色。
“我隻是想……”
她試圖開口，聲音卻乾澀得不像話，連完整的音節都拚湊不出來。
“老闆！你這鍋底還有剩的嗎？哪怕是點鍋巴也行啊！”
一個穿著大褲衩、滿身酒氣的男生踉蹌著撞到台階前，大聲嚷嚷打斷了她的掙紮。
陸舟拿起長柄鐵刷，開始清理鍋底殘留的焦黑痕跡。
金屬刷毛與生鐵劇烈摩擦，發出刺耳的“刺啦”聲，徹底蓋過了裴知意微弱的嗓音。
“賣光了，明天請早。”
陸舟連頭都沒回，直接打發了那個醉酒的學生。
裴知意像是一個被剝奪了所有台詞的配角，孤零零地站在滿地狼藉的街頭。
她知道，那句“請別擋著客人”，其實是對她下的逐客令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將眼底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懸在半空的手臂頹然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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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瓶帶著她體溫的礦泉水，連同那包紙巾，被她一起塞回了風衣寬大的口袋裡。
轉身。
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麵上，發出沉悶淩亂的聲響，每一步都走得毫無底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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