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無常的魂魄越來越強，一日傍晚，我判完今日的怨斷，在躺椅上小憩。
迷蒙間感覺冷風拂麵，睜開眼，黑無常就立在冥府血紅的彎月下，裹著列列黑氣。
他問我：“六爻，白無常呢？”
我沉默地移開目光，控製不住心頭湧起的悲傷，艱難開口，“他消散了。”
然後是很長的沉默，黑無常垂下眼，不知在想什麼，手裡的長鞭無力地垂下。
很久後，他才抬起頭，一雙黑瞳悲哀地望來，“我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我們來到了一處荒山，殘枝枯敗，沙土漫山，我目力千裡，看見了山頭的一座小土墳。
這是黑白無常人間的墳墓。
那土墳經年荒涼，無人清掃，雜草稀疏，已經磨平得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我伸手拔走雜草，從袖口裡摸出一炷香，點燃了。
虔誠地合上手，我默默念著安魂咒，縷縷香煙纏繞過我，散在了山頂的風中。
黑無常默不作聲，在旁沉沉看著我。
突然，那墳頭出現淡淡的熒光，漸漸彙聚成一個圓球。
我忍住心中激動，小心翼翼地捧起來，口中喃喃自語：“這是......白無常麼？”
“是因為你給他斂了衣冠。”
我想起當年那角碎布，它是白無常與人間最後的牽絆，他散落的魂魄兜兜轉轉，竟還是回到了這裡。
生人留遺物，世人皆視作不詳，那物卻是念的留存，隻要有念，就不會散。
耳邊感到微風振動，隨即閻王低沉的嗓音傳入耳裡。
“找到鹿姬了，她在湘漓。”
湘漓之水，金波浩淼，所過之處，皆良田美玉。
我眼前卻不是那般安居樂業。
江水之上，船隻翻底，死屍沉沉，黑壓壓一片。
我聞到了血水和死氣的味道。
這是遭了水害。
可湘漓向來波平浪穩，怎麼會突發水害？
等等，死魂呢？我心中巨震，這麼多死屍，他們的魂魄呢？
天地間一片肅殺寂靜，空無一物。
“師妹，別來無恙。”
鹿姬已然化了獸形，江水裡走出一頭通體雪白的鹿。
隻是身上遍布著可怖的人臉，像是從她身體裡長出來一般。
“鹿姬，你吞吃了死魂？”
那頭鹿獰笑著，張開血紅大口，獠牙上沾滿了血肉，映著雪白的身體，邪佞至極。
“又不是第一次了，不過還是一如既往地美味。”
“六爻，你不過下賤的凡人之身，憑什麼搶走我的一切？今日，便是你的死期！”
話音剛落，數道濃鬱的死氣從她身上的人臉上噴出，將我和黑無常死死包圍。
黑氣沒有實體，長鞭隻能打散，但它們如有黏著，轉眼又聚上來。
“這死氣不對。”黑無常緊皺著眉，握緊了鞭柄。
“這是被煉化的死氣，殺怨極深，鹿姬用了禁術。”
我雖通知了冥王，但湘漓路遠，尚未到達，我們必須拖延一番。
鹿姬猛地撲來，張開血盆大口就要撕咬。
長鞭破空揮過，力破千軍，但鹿姬已然突破了好幾境界，隻是被打歪了頭。
她轉過頭，憤恨地瞪著黑無常，尖聲利氣地破口大罵：“黑無常！你竟敢打我！你忘了誰是你師父！”
“你不配。”
聞言，鹿姬臉上劃過痛苦，隨即裂開嘴角，露出一個滲人的笑。
“吃裡扒外的東西，那你也死！”
黑氣驟然加重，沉沉碾過來，吞噬了一切。
黑無常死死護住我，仍有無數怨念死氣鑽進口鼻，在全身肆意衝撞。
一股白光驟然亮起，隨即黑氣像找到了入口，全數湧了進去。
我感到身體輕盈起來，腰間被一條白練柔軟托住。
“白無常？”
那道青白的身影愈加清晰，冷哼一聲，我卻看到他揚起的嘴角。
“你！怎麼還沒死？”
鹿姬看著黑氣儘數消散，臉上一片僵硬愕然。
“死？你不是方才還儘孝給我麼？”他點了點周遭淡如煙的黑氣，笑咪咪的。
鹿姬吐出一口血，“怎麼會？你明明被刀釘下了地獄，受魂飛魄散之刑！”
她如意算盤打得很好。
陰司鬼刀，可吞噬萬鬼，打入地下十八層，恐懼越深，越難抽離。
白無常一死，無人再奪拘靈使一職，說說好話求求情，她的閻羅或許還能穩穩當當。
可她怎麼忘了，這第一層，是水獄。白無常就是被水淹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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