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而此時的宋硯，正坐在地中海沿岸某個小鎮的咖啡館裡，陽光暖融融地鋪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從邊疆哨所逃出來之後，輾轉了幾個國家，最後在這個安靜的海邊小鎮停了下來。
他租了一間帶小院的白色房子，每天早上去集市買新鮮的海魚和果蔬，下午去海邊散步，晚上在燈下看從舊書店淘來的小說。
他開始接受心理治療，每周兩次，慢慢地，夢裡不再出現安安那張蒼白絕望的小臉。
三個月後，他在鎮上的畫室認識了一個叫沈慈的華人女畫師。
她比我大三歲，溫潤安靜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。
她不問我從哪裡來，也不問我為什麼總是看著海發呆，隻是每天下午準時出現在畫室，把顏料調好放在我手邊。
第一次牽手，是在一個黃昏。
兩人並肩走在退潮後的沙灘上，晚霞把海水燒成一片碎金。
沈慈輕輕扣住了我的手指，我微微一僵，卻沒有抽開。
半年後，我們在一起了。
沈慈會在清晨煮好咖啡等我起床，會在我夜裡驚醒的時候無聲地把我摟進懷裡，會帶著我畫遍小鎮每一個角落。
她從來不用“忘記”去勸我，隻是陪著我，一天一天，把新的日子填進舊傷口裡。
我漸漸學會了笑。
仍然會在某些夜晚想起安安，想起那雙小小的、冰涼的手，但淚水流乾之後，我會推開窗，讓海風吹進來，然後回到畫架前繼續畫完那幅未完的風景。
那天上午，陽光正好。
我和沈慈從鎮上的麵包店出來，她懷裡抱著剛出爐的酸麵包，我手裡拎著一袋橙子，兩人笑著爭論晚上該煮海鮮湯還是番茄濃湯。
轉過街角的時候，我看到街對麵站著一個瘦削佝僂的女人，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舊軍裝外套，頭發亂糟糟的，像是很久沒打理過。
那個女人也在看我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，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，渾濁的眼睛裡翻湧出狂喜和眼淚。
是程凜瀟。
我臉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程凜瀟踉蹌著穿過街道，跌跌撞撞朝我走來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她瘦得幾乎脫了形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下是濃重的青黑。
她走到我麵前兩米的地方停下來，嘴唇抖了好久，才擠出兩個字：“硯。”
沈慈下意識地往前半步，擋在我身前。
我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，示意她沒事。
“程凜瀟，”我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和一個陌生人說話，“你怎麼找到這裡的。”
“我找了你十三個月……”程凜瀟的眼淚砸下來，“我錯了，硯，我全都知道了，安安……安安的事，還有林越……我都知道了，我對不起你，你給我一個機會……”
“機會？”我搖了搖頭，聲音平得像一麵鏡子，“程凜瀟，你把兒子關進行李箱的時候，給過他機會嗎？你把我送進精神病療養院的時候，給過我機會嗎？”
程凜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，膝蓋磕在石板路上，周圍的人紛紛側目。
她不管不顧，隻是仰著頭望著我，淚水糊了滿臉：“我可以死……硯，你讓我做什麼都行，我隻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……”
我俯視著她，那張曾經讓我愛到卑微、恨到癲狂的臉，此刻陌生得像隔著前世今生。
我緩緩走上前，蹲下身，和她平視。
“程凜瀟，安安死的那天，我和他一起死了。你現在看到的宋硯，是另外一個人。”我伸手，輕輕撣掉她肩頭的一片落葉，聲音溫和得近乎殘忍，“你回去吧，別來找我了。”
程凜瀟猛地抓住我的手腕，指節發白：“我不走！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走！”
我掙了一下，沒掙脫。
沈慈上前一步，禮貌卻堅定地扣住程凜瀟的手腕：“女士，請您放開他。”
程凜瀟紅著眼抬頭瞪她，可沈慈的眼神平靜如水，不躲不閃。
那是一種帶著力量的和煦，讓程凜瀟滿身的瘋狂和怨毒像打在棉花上一樣無處著力。
就在這時，街角突然躥出一個人影，舉著一把生鏽的匕首直直朝我刺過來——是林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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