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青銅麵具上，雨水順著凸起的獠牙紋路往下流。
麵具後的皮帶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脹。
少年擡起覆著精鋼護手的右手，手指扣住皮帶邊緣的銅扣。
一聲金屬摩擦的脆響。
銅扣彈開。
少年的手掌抓住麵具的邊緣，沒有絲毫猶豫，直接往外一扯。
沉重的修羅麵具脫離了臉龐。
他連看都沒看一眼，隨手往旁邊一拋。
青銅麵具在半空中翻轉了兩圈，重重砸在滿是積水的青石闆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悶響。
黃泥水四濺。
麵具嵌在泥坑裡，泥水濺上了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的飛魚服下擺。
一道慘白的閃電適時撕裂了雲層。
刺眼的電光瞬間照亮了整個紫金山皇陵。
就在這一秒鐘的慘白光芒下，那張一直隱藏在麵具後的臉，徹底展露在天光之中。
整個皇陵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。
風似乎停了。
漫天的雨聲彷彿也在此刻被人硬生生掐斷。
那是一張年輕的麵孔。
臉頰的線條猶如刀斧劈鑿般稜角分明，雨水沖刷掉他下頜的灰塵，露出毫無血色的冷白皮膚。
高挺的鼻樑，深邃的眉骨。
尤其是眉宇間那道渾然天成的仁厚輪廓。
蔣瓛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嚨裡。
他僵硬地扭過脖子，視線越過祭台，看向地宮入口那具剛剛沉降下去一半的白玉棺槨。
再回過頭，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。
這張臉，簡直跟棺槨裡躺著的大明太子朱標，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！
哪怕是把江南最頂級的畫師找來，也畫不出如此驚人的相貌重合。
這就是活生生的朱標！
可是，不一樣。
蔣瓛握著綉春刀的手心開始瘋狂冒冷汗。
朱標是溫文爾雅的，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沉香和墨跡味，眼神溫和得能融化冬雪。
眼前的少年，渾身裹著厚重的亮銀色山文甲，甲片縫隙裡全是刺鼻的鐵鏽和濃稠的血腥味。
他不笑。
下顎骨緊緊繃著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，猶如兩把剛在冰水裡淬過火的鋼刀，鋒利得能刮下人的一層皮。
那是真正在死人堆裡睡過覺、踩著屍山血海爬出來的人，才有的眼神。
不僅像朱標。
蔣瓛咽了一口唾沫。
這少年身上的那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鐵血霸氣，簡直和蔣瓛身後站著的洪武大帝如出一轍！
一半是朱標的骨相，一半是老朱的殺伐。
文官陣營裡，死寂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。
東閣大學士黃子澄依舊跪在泥水窪裡。
他仰著頭，嘴巴張得老大。
一陣風灌進喉嚨，夾著雨水，直接嗆進了他的氣管。
黃子澄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整張臉漲成了紫紅色。
他顫抖著擡起右臂。
食指指著台階上的少年，手指在風雨中抖成了篩子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想說話，但上下牙膛瘋狂打架，不斷磕碰出“噠噠”的脆響。
牙齒咬破了舌尖，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。
“鬼……”
黃子澄從嗓子眼裡擠出一道破音的嘶鳴。
“太子的鬼魂……青天白日見鬼了！”
他猛地揚起手，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巴掌聲在雨中響起。
臉頰火辣辣地疼，五個通紅的指印迅速浮腫起來。
不是做夢。
不是幻覺。
一個活生生的人，頂著太子殿下的臉，站在了十萬鐵騎的最前方。
旁邊的兵部尚書齊泰同樣猶如一尊泥塑。
齊泰的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膝蓋。
用力過猛，指節已經完全泛白，指甲甚至掐進了布料裡。
他自認讀了一輩子聖賢書，不語怪力亂神。
可眼前這一幕，徹底把他的認知砸了個粉碎。
周圍的清流文官們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體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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