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姥家東邊有個大坑，不知道多少年了，坑裡原先沒水，隻有一片老墳頭。
聽我姥說，那地方早年間是片亂葬崗，埋的都是些無名無姓的人，棺材薄得跟紙似的，年頭久了塌的塌、爛的爛，隻剩一個個土包蹲在坑底。
後來四周的人家蓋房子墊地基，都從這坑裡取土，挖來挖去坑越挖越深，四周越來越高，等反應過來的時候，那坑已經成了個鍋底狀的大窪地。
再後來雨水積著排不出去，坑裡慢慢有了水。水不深的時候邊上能看見底，可越往裡越深，最深處有好幾米，水色發黑，底下的淤泥不知道攢了多少年。
夏天村裡人去那兒遊泳，水性好的敢往中間紮，水性一般的就在邊上撲騰撲騰。
我啞巴姥爺水性好。他小時候高燒把聲帶燒壞了，說不了話，可耳朵不聾，人也聰明，幹啥都利索。
一輩子沒娶上媳婦，就跟著我姥爺一家過，對我那幾個表哥表姐親得很，雖然不會說話，但每次上街回來，兜裡總揣著幾塊糖、幾根冰棍，挨個塞到孩子們手裡，阿巴阿巴地笑著。
那年夏天，我大表哥十幾歲，半大小子，淘得沒邊。
那天中午天熱，他在坑邊一棵柳樹底下耍，看坑裡水清亮亮的，就把鞋脫了，抱著樹榦把腳伸進水裡涮。
水涼絲絲的，正舒服著，忽然，腳脖子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，猛地往下一拽。他腳一滑整個人差點栽下去，慌忙抓緊柳樹，低頭看水麵，隻見腳脖子那兒水渾了一片，底下一股子勁兒在往下拖，他拔了兩下愣是拔不出來。他開始慌了，喊了一聲。
啞巴姥爺就在坑裡遊泳。
聽見喊聲一看是我表哥，趕緊從水裡撲騰過來，一把抓住他胳膊，使勁往上拽。
拽了幾下腳出來了，表哥連滾帶爬上了岸，再看腳脖子，一圈紫黑的淤青，往外滲著血珠。
啞巴姥爺指了指他腳，又指了指家，阿巴阿巴地推他，意思叫他趕緊回去。
表哥嚇得不敢多待，光著腳就跑了。回到家也沒敢跟大人說，偷偷找了塊布把腳裹上，該幹嘛幹嘛。
到了午飯時候，我姥爺見啞巴姥爺還沒回來，就讓我大表哥去坑邊喊他。
大表哥去了沒一會兒，噔噔噔跑回來，人還沒進院就哭了，說啞巴姥爺在水裡漂著，不動了。
一大家子人全慌了。
我姥爺領著一幫人往坑邊跑，到了地方一眼就看見了——啞巴姥爺頭朝下浮在坑邊，離岸沒多遠，身子窩著，兩條胳膊伸著，姿勢擰巴得不像是自個兒擺出來的，倒像被人從底下拽著往下拖、他掙紮著往上掙，掙到一半沒勁兒了，就那麼僵在了水麵上。
坑邊水很淺，最深的地方也才到大腿根。啞巴姥爺遊了多少年的水，閉著眼都能摸回來，這地方淹不死人。
可他就那麼漂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
幾個人蹚水下去把他撈上來，往岸上一放，人都硬了。
身上全是淤青，胳膊上、背上、腿上，一塊一塊紫黑紫黑的。
衣裳扯爛了好幾處，露出底下皮肉上的血痕，長長的幾道，像是被指甲撓的。兩隻手攥著拳頭，掰開來一看，指甲縫裡全是泥，有幾個指甲連根翻了起來，滲著血珠子，一看就是在水裡拚了命地摳、抓、往外扒。
嘴巴張著，嘴裡的淤泥灌了滿口，眼睛也睜著，瞪著天。
幾個小孩嚇得哇哇哭。大人們也都紅了眼，蹲在岸邊不知道該說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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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姥爺蹲在他兄弟旁邊，拿袖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泥，擦了又擦，手抖得擦不幹凈。
後來啞巴姥爺埋了。
那幾天家裡忙得亂糟糟的，誰也沒顧上我表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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