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硯這句話,像顆石子準準砸進深潭。
現場所有人的視線,連同三台主機的紅燈,瞬間從他身上剝離,齊刷刷釘死在角落裡的聞澈身上。
這招夠絕。
直接把“搶鏡”的審判權塞進當事人手裡。聞澈要是說“沒有”,在路人看來就是配合劇本粉飾太平;要是說“有”,陸硯“不尊重前輩”的罪名當場焊死,剛才那張理療單攢下的好感也會灰飛煙滅。
導播車裡,秦晚棠猛地坐直身子,盯著屏幕的瞳孔亮得嚇人。
“二號機,鎖死聞澈的臉!一幀也別漏!”她對著麥克風語速飛快,“我看他怎麼接這塊燙手山芋。隻要他臉上有半點不滿,立刻切特寫!”
直播間彈幕瞬間高潮,吃瓜群眾和黑粉迅速佔領高地。
【吃瓜第一線:拖鞋哥這招太損了,壓力全甩給老前輩。】
【鹿鳴天下第一:聞老別怕!大膽開麥!他今天一天都在搶風頭,大家有目共睹!】
【理智吃瓜:這題無解啊。老戲骨要麵子,總不能當著幾百萬人的麵承認自己被素人壓製了吧?】
風旅小屋客廳。
許鹿鳴坐在沙發邊緣,手心直冒汗。他看著聞澈那張飽經風霜的臉,腦子裡突然閃過下午在海灘上的畫麵。自己為了洗刷“油膩”標籤,拚命對著鏡頭凹造型。而那時,聞澈隻是端著保溫杯,安靜站在反光闆照不到的陰影裡。
許鹿鳴猛然驚醒。這群習慣了在鏡頭前爭奪呼吸權的明星,潛意識裡早把這位老戲骨當成了背景闆。他們忘了,有人連怎麼在這個名利場裡開口都沒學會。
羞愧感湧上心頭,他下意識攥緊拳頭。
沈知夏依舊維持著清冷的坐姿,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卻微微收緊。她盯著陸硯,試圖從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找點破綻。她不信陸硯在惡意甩鍋,但把一個不善言辭的老人推上風口浪尖,這賭注未免太瘋了。
聞澈沒立刻接話。
頭頂的老舊吊扇“吱呀”轉著。老人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掉漆的保溫杯。杯壁的溫熱順著掌心傳開,讓他那顆在流量時代裡無所適從的心,稍稍定了定。
他擡起頭,視線先掃過桌上那張摺紙,隨後慢慢移向陸硯。
“他沒搶我的鏡頭。”
聲音不大,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,擲地有聲。
剛要起鬨的黑粉瞬間卡殼。沒等鍵盤俠敲下“老好人洗白”,聞澈又緩緩開了口。
“是我自己,還沒學會在這種鏡頭裡開口。”
老人自嘲地笑了笑。他沒順著節目組預設的矛盾去踩陸硯,也沒故作大度地粉飾太平。隻是用最平實的大白話,撕開了自己在這個快餐綜藝裡的格格不入。
“我演了一輩子戲,習慣了有劇本,有走位。”聞澈摩挲著杯沿,語氣滄桑,“到了這兒,一堆機器盯著,沒台詞,沒提示。我不知道接什麼話才算‘有梗’,也不知道做什麼表情才叫‘元氣’。小陸今天在菜市場幫我解了圍,剛才又替我擋了那張難堪的紙條。要是沒他,我這把老骨頭,今天怕是連個落腳的台階都找不著。”
這話沒帶什麼激昂情緒,卻像把溫柔刀,直接切碎了所有關於“皇族”和“搶鏡”的陰謀論。
客廳裡靜得落針可聞。
陸硯看著聞澈。他沒像那些熟練的綜藝咖一樣,立刻接話去升華主題,也沒順桿爬去搶佔“尊老愛幼”的道德高地。
他什麼都沒說。
隻是伸出手,將茶幾上屬於聞澈的玻璃水杯,輕輕往老人的方向推了推。
隨後,極其自然地往沙發角落裡縮了半步。
動作幅度極小,卻在三台主機的捕捉下被無限放大。他用肢體語言,把這片狹小客廳裡的絕對C位,把此刻所有流動的關注與情緒,乾乾淨淨地讓給了這位沉默了一整天的老演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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