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
探監
放出來的那天，走廊裡的普通白熾燈都顯得比實驗室的燈暗了許多。
她扶著牆壁慢慢地走，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兩根空心的吸管，踩在地麵上沒有真實感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走超過三步以上的距離了，小腿的肌肉因為長期臥床出現了明顯的萎縮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汪小媛在隔離區的出口等她，看到她走出來，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顧辭站在那裡，穿著一件領子洗得變形了的淺灰色衛衣，寬鬆的袖管被風吹得一蕩一蕩，像兩隻沒有內容的布袋。
她的臉上已經幾乎沒有了肉，眼睛在眼眶中顯得格外大，下頜骨的輪廓異常清晰，像是用刀削出來的，鎖骨的凹陷處瘦得像兩隻淺淺的小碗。
頭發因為沒有修剪而長到了肩胛骨以下，發尾乾枯分叉。
她撐著牆壁的手微微發抖，手指背麵的皮膚近乎透明，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骨節間爬行。
唯一沒變的是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還有光，但光底下是一種任何人都能看出來的、深深的疲憊。
“小辭！”汪小媛喊了她一聲，聲音都劈了。
顧辭轉過頭來，看著她，看了好幾秒。然後她說：“小媛，我想洗澡。”
她的聲音平平的，沒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念一段沒有感情的旁白。
她的嘴角試圖往上翹一下，但肌肉已經不太習慣那個動作了，那個笑剛到一半就滑了下去，像是撐不起來。
汪小媛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，伸手去拉顧辭的手，顧辭下意識地躲了一下。
那個躲閃的動作很小，小到幾乎看不出來，但對於汪小媛來說，那一下比有人扇她一個耳光還讓她難受。
顧辭以前從來不躲她的。
汪小媛咬著嘴唇忍住了淚，把手收回來，假裝沒有注意到那個躲閃，隻是輕聲說：“好，我去給你放熱水。你想用哪種沐浴露？”
“隨便。能起泡就行。”顧辭說完，又加了一句，“謝謝你，小媛。”
這句話的禮貌和克製，比剛才那個躲閃更讓汪小媛難受。
以前的顧辭不會跟她說“謝謝”，以前的顧辭會直接說“把你的薰衣草沐浴露拿來給我用，別小氣”。
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顧辭扶著牆慢慢地跟著自己走，感覺自己胸腔裡的心被人攥成了皺巴巴的一團。
顧辭被安排在汪家生活區一個偏僻的角落，一間單人的小型宿舍，帶獨立衛浴。
房間是標準的汪家式布置，極簡、乾淨、沒有多餘的裝飾。
牆上貼著一張過期的汪家內部通知，通知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了。
除了床和床頭櫃之外，房間裡隻有一把椅子、一個衣櫃和一張桌子。
但顧辭沒有睡在床上。
她把床鋪疊得整整齊齊的，枕頭放在正中間，被子的四個角拉得筆直，看著像酒店的樣板間。
她自己睡在衣櫃和牆之間的那個角落裡，背靠著冰涼的牆壁，膝蓋縮起來抵著胸口，把那件舊衛衣的帽兜拉下來蓋住臉，用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小腿。
那個角落隻有不到半平方米，剛好能容納她蜷起來的身體。
她覺得那裡很安全。
後背和側麵都有牆壁支撐，前方有衣櫃的側麵遮擋，就像一個簡易的防彈工事。
在這個小小的防禦工事裡，至少沒有人能突然從背後靠近她。
汪小媛每隔幾天來看她一次，每次都在外麵敲門敲很久。
她會蹲在門外，隔著門板跟顧辭說話，講黎簇他們訓練的情況，講汪燦最近陰沉得像個鬼，講自己又從哪裡偷了點好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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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敢貿然推門進去，因為上一次她沒敲門就推門進去的時候，顧辭整個人彈了起來，後背撞上牆壁，手裡握著的牙刷斷裂的斷口對著門口，盯著她的眼神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獸。
那眼神讓汪小媛做了整整一周的噩夢。
黎簇是在顧辭被放出來之後的第四天才知道這個消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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