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
壞的也記上
王乾到南田接班，天才亮開。方葉把壓在扁石下的短木交給他看，封口的泥記還在原處，夜裡沒有動過。
“坡上的水呢？”王乾問。
“我在這兒，半坡的鈴沒連響。旁溝怎麼樣，得上去看。”
王乾拿腳尖撥開舊溝口的枯草，水仍沿田外走。他朝方葉擺手：“你先上去。碑邊還等著換人。”
方葉沿硬路上坡，經過鈴架時摸了摸木環，草蓋下的銅鈴沒響。昨夜下半夜吹過風，硬路上堆著碎葉，他踢開擋路的那撮，走到屋門口，聞見一股悶酸味。
妹妹正從屋裡端出淺竹匾，走到門檻又退回來。匾太寬，斜著出去會擦到門框，小滿娘接過一邊，兩人這才把它端到簷下。
昨晚攤開的穀裡，有些殼挨在一起，手指撥開後還粘著細絲。小滿娘把它們壓在匾角，沒有與其餘的混。老婦坐在後間門邊，藍布袋靠著腿，袋口那圈舊線還在。
“我來分。”她說。
“您腿別蹲太久。”小滿娘把矮凳搬近，“坐著拿得到。”
老婦把凳子拖到匾邊，伸手翻穀。她揀得慢，捏起發黏的，先掰開殼，再放到旁邊的乾葉上。妹妹學她掰，指甲壓在硬殼上，疼得甩了甩手。
“這個硬的。”盧小滿在床裡說，“放回去。”
“你沒看見。”
“你剛才嚷疼，我聽見了。硬殼留著。”
妹妹不服，把穀遞到床前。盧小滿接過來壓在指腹下，殼沒癟，便把穀放在床沿。小滿娘取來小碗接住，免得它滾進腳布裡。
老婦又掰開匾角那撮，殼內發灰，指間留下濕痕。她看過才丟到乾葉上，問：“昨晚揀出來的，也擱這兒了？”
“灶後另包著。”小滿娘說。
“拿來給我對。我不拿壞的混進袋裡，也不叫人把還能留的扔了。”
小滿娘去灶後拿乾葉包。方葉把門前的木槽往裡挪開，給她讓路，低頭見槽裡的土仍有潮氣，便沒添水。他還要接碑崗，問老婦：“我先過去，等師父看完坡，我回來跟您對賬。”
“我認自己的穀，不等你。”
方葉點頭，沒再攔。她將藍布袋往腳邊拉近，繼續用指甲掰穀，小滿娘把昨晚包出的壞粒也攤在她麵前。
昨晚那包壓過灶後，乾葉的邊角沾了灰。老婦沒急著把它展開，先問小滿娘：“這是我那份？”
“底下有你原先綁的細線。其他人那幾份還在籮裡，我沒碰。”
老婦翻出細線，辨認過結扣，才將昨晚挑出的穀推到今早那堆旁邊。妹妹想替她攏齊，她把手擋在兩堆中間：“先分著，昨晚和今早壞的別混。我記不得你們先揀了多少，瞧著地方還能對。”
妹妹收回手，轉頭找擦灰的布。她隻找到灶邊那片舊布，抖開後沾了更多灰，小滿娘叫她別往匾上擦，拿布去擦門檻。
師父仍坐在碑邊。昨晚倒扣的碗已經收走，平石上隻有舊竹筒和幾片枯葉。方葉走到石前，先看師父指出的草屑，還貼著舊痕，沒有往碑腳裡挪。
“王乾接南田了。”方葉說。
師父將竹筒遞給他：“這處水少，看著石根就成。坡上若有人叫，你別離崗，我看完自己回來。”
方葉在石旁坐下。師父拿起靠在腿邊的木杖，朝坡地走去。杖下端還粘著昨夜的乾泥。
師父走遠後，半坡有人喊關嘉瑤，聲兒被溝水蓋住一截。方葉喝了口竹筒裡的水，盯著那撮草屑。他從南田回來還未合過眼，站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腿，換了個能看清碑腳的位置坐下。
守車漢子的聲音也從坡上傳來。方葉抬頭看了一眼，鈴沒急響，便把目光收回碑腳。
守車漢子等在新界旁，灰布種包沒有帶上山，修鋤仍靠著石岸。他看見師父過來，便先領到新溝下口。
“方葉昨晚叫我親眼看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師父說。
關嘉瑤也在。她沒有踩進黑土，抱著木板站在硬路上。昨晚抄下的邊界還壓在板底，紙角沾了灰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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